翠湖花园小区在北江市东边,算是老城区里比较体面的住宅区,楼龄大概十年出头,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底层的墙皮已经起了鼓,像老年人的皮肤。17栋在小区最里面,楼下的垃圾桶旁边堆着几束枯萎的菊花,花瓣干透了,风一吹就碎成粉末飘得到处都是。
秦川把车停在单元门口,熄了火,拔了钥匙。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脚上是一双旧登山鞋,鞋底的齿纹里还嵌着上次在船坞废墟里踩到的碎玻璃。林辰坐在副驾驶,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记。
两个人下车,单元门口蹲着两个保安,看见秦川亮了证件,连忙站起来让路。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装修材料的化学气味,熏得人嗓子发干。五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502室的门上还贴着封条,黄色的胶带已经被撕开过又贴上了,边角翘起来,像一块脱落的膏药。
秦川撕开封条,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像某种小动物临死前的叫声。
屋子里的空气很闷,爆炸已经过去快一周了,但焦糊味还是浓得化不开。厨房在进门左手边,那面墙被炸出了一个大窟窿,红砖裸露在外,砖缝里的水泥被高温烤成了灰白色。天花板上的吊灯碎了,只剩一根电线垂下来,铜芯裸露着,像一根被掐断的神经。地面上的瓷砖被烧得龟裂,裂缝从厨房延伸到客厅,像一张干裂的嘴唇。
秦川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蹲下来,没有急着进厨房。他先看的是门口的地面。地垫已经被烧得只剩一圈橡胶边,中间的部分化成了黑色的胶状物,凝固在瓷砖上。他伸手摸了摸那圈橡胶边,指尖上沾了一层黑灰。
林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皮鞋正好踩在门槛外面,一步都没有跨进去。
“不要动手,”秦川头也没抬,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只用眼睛看,用脑子想。碰了什么东西,你脑子里就会多一个假设,少一个真相。”
秦川走进厨房,踩着碎砖和玻璃碴子,每一步都很小心,鞋底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蹲在燃气灶的残骸旁边,灶台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不锈钢面板翻卷起来,像一朵被揉皱的铁花。燃气灶的阀门还在,黄铜的,被熏得发黑,但形状完好。
秦川伸出右手,捏住阀门的旋钮,试着转动了一下。
旋钮是关的位置。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阀门的关闭方向跟正常的燃气灶是相反的。正常的燃气灶,顺时针是关,逆时针是开。但这个阀门被人动过手脚,顺时针是开,逆时针才是关。如果有人习惯性地往顺时针方向拧以为是在关火,实际上是在把燃气开到最大。
秦川把铅笔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转身想叫林辰过来看,但林辰不在门口了。
林辰站在卧室门口,身体微微前倾,但没有进门。他的目光落在卧室的门框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秦川走过去,站在林辰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卧室的门框是白色的,乳胶漆刷的,经过爆炸和灭火的折腾,漆面已经起泡了,很多地方翘起了皮。门框的右侧,大概一米五高的位置,有一小片漆面的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不是烧焦的痕迹,也不是烟熏的痕迹,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紫色,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秦川蹲下来,凑近那片痕迹。他的鼻子几乎贴上了门框,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焦糊,不是化学试剂,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某种织物的味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棉签,蘸了一点随身携带的试剂,在紫色痕迹上轻轻擦拭了一下。棉签的头变成了淡紫色,和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颜色一模一样。门框上的痕迹在试剂的作用下开始显现出更清晰的轮廓——不是一片,是一个形状。圆形的,两个并列的圆弧,中间有一道横杠。
手铐。
秦川的后背绷紧了。这不是死者自己蹭上去的痕迹,是有人把手铐铐在了门框上,铐环的皮革内衬在漆面上留下了颜色的转移。死者生前被人铐在这里过,铐在卧室的门框上,双手被固定在头顶的位置。
秦川把那根棉签装进试管里,封好,放进冲锋衣的内兜。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辰。
林辰站在门口,白衬衫的领口在走廊的光线里白得发亮,那双深色的眼睛正看着秦川,目光平静,像在等待什么。
“你为什么注意门框?”秦川问。
“因为您在看燃气阀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卧室的门是关着的。”
秦川的眉头动了一下。
“爆炸中心在厨房,燃气泄漏后发生爆燃,冲击波应该从厨房向四周扩散。所有在冲击波路径上的门,要么被冲开,要么被炸碎。但卧室的门是关着的,没有被冲开的痕迹,门锁也没有损坏。”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扇门。
秦川盯着林辰看了两秒钟。那个眼神跟之前在食堂里不一样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怀疑,而是一种真正的、认真的关注。
“你通过第一关了。”秦川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但林辰听出了那几个字底下的分量。
秦川转身走进卧室。卧室比厨房保存得好一些,没有被直接炸到,但天花板被烟熏得漆黑,床上和地上落满了灰。他走到门框旁边,蹲下来,用棉签又擦拭了几个位置,每一根棉签都变了颜色。紫色,淡紫色,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质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屋子里那些被烟尘覆盖的家具。楼下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单元门口,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头微微仰着,看着这扇窗户。
张伟。死者李婉清的丈夫,三百万保单的受益人。
林辰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他看着秦川拉上窗帘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个表情很快就消失了,快得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锅里,什么都没留下。
秦川走出卧室,经过林辰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今天做得不错,”他说,“但有一件事你错了。”
林辰看着他。
林辰没有说话。
秦川从他身边走过,走进了走廊。电梯在五楼停着,他按了一下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林辰跟在后面。电梯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是很重,两个人站在狭小的空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秦川走出单元门,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张伟还靠在黑色奔驰的车门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了,烟灰掉在他的西装袖子上,他没有掸。
他看见秦川,把烟掐灭了,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哀伤的、得体的表情。
“秦警官,”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沙哑,“我妻子的案子,有结果了吗?”
秦川看着他,第一次正眼看着他。
张伟的身高大概一米七五,比秦川矮半个头。他的西装是定制的,面料很好,剪裁合身,但领带的结打得不正,歪了大概五度。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胡子刮得很干净,但下巴上有一道很小的刮伤,血痂还没完全脱落。
他走向停车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辰跟在后面,经过张伟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秦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辰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了,空调的风吹出来,带着一股霉味。
秦川把车开出翠湖花园的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奔驰还停在单元门口,张伟还站在车门旁边,还在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秦川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林辰。林辰正低着头,在那个黑色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
“写什么呢?”秦川问。
林辰抬起头,合上笔记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干净,像一个普通的、好学的、有点紧张的实习生在被前辈关心时露出的那种笑。
“记一下今天的收获,”他说,“秦组长,明天我们去哪?”
秦川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面上,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汇入了车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