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花园的物业会议室在一楼，不大，二十来平，一张椭圆形桌子占了大部分空间，墙上挂着一幅“业主之家”的烫金字匾，匾下面的钉子上挂着一串钥匙，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秦川把窗帘拉上了，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打在桌面中央，像一轮缩小了的月亮。
张伟坐在桌子对面，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身上只剩一件深灰色的马甲和白衬衫。他的坐姿很正，后背没有靠椅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右手拇指在左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的眼眶微红，但情绪控制得很好，说话的时候声音稳定，偶尔停顿，像是在努力压抑某种情感。
秦川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红色按钮，报了一遍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姓名和职务。林辰坐在秦川身后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张伟先生，”秦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不太熟悉的人聊家常，“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妻子是什么时候？”
“案发当天下午两点左右，”张伟说，语速均匀，“我出门去公司，她在厨房洗水果，跟我说路上小心。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秦川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你出门之后去了哪？”
“期间有没有离开过？”
“没有。晚餐是外卖，红烧排骨饭，外卖员七点十二分送到的，我有支付记录。”
秦川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那是赵铁军让人提前调取的，张伟的行踪、通讯记录、银行流水都在上面。他看了一眼，跟张伟说的吻合。
“你和你妻子的关系怎么样？”
张伟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斟酌用词。
“很好。我们结婚六年，感情一直很稳定。偶尔会有些小矛盾，但都是很正常的那种，比如她嫌我加班太多，我嫌她花钱大手大脚。但从没有过大的争吵，更没有动过手。”
秦川抬起头，看着张伟的眼睛。张伟没有闪躲，目光平静地回望着他。
“三百万的保单是什么时候买的？”
张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被问到。
“三年前，买房的时候银行搭售的。说是房贷客户的专属保险产品，我签了一堆文件，没仔细看。说实话，我甚至忘了有这回事，保险公司报案的时候我才想起来。”
“受益人是？”
“我。但那是系统默认的，我根本没改过。”张伟顿了顿，“秦警官，婉清走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那点保险钱，我宁可她活着。”
秦川盯着张伟的嘴角看了零点几秒。
在张伟说出“宁可她活着”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右侧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幅度很小，持续时间不超过零点三秒，如果不是秦川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位置，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轻蔑微表情。
秦川的身体微微前倾，正要追问，身后传来林辰的声音。
“秦组长，我能说两句吗？”
秦川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停了一下。
林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很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谨慎。
“我注意到张先生刚才提到妻子的时候，瞳孔有轻微的扩张。从生理心理学的角度看，瞳孔扩张通常与积极的情绪体验有关，比如回忆温馨场景时会自然出现。至于嘴角的细微上扬——”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男性在面对丧妻之痛时，往往会被社会期待压抑悲伤情绪，这种压抑有时会以微表情的形式泄露出来，表现为一种不协调的、与语境不符的轻微上扬。这在临床上被称为‘压抑型哀伤的非典型表达’，在失去配偶的男性中并不少见。”
秦川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林辰的目光正落在他后脑勺上。
“你的意思是，”秦川说，声音不大，“他刚才那个表情不是轻蔑，是哀伤？”
“我只是提供一个可能的解释，”林辰的语气依然很谨慎，“微表情的判断需要结合多重指标，不能孤立看某一个动作。当然，我不是说我的判断一定正确，秦组长您在这方面经验比我丰富得多。”
秦川继续问。问公司的情况，问夫妻的共同账户，问最近有没有异常的事情发生。张伟一一作答，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有证据支持。他的公司最近有一笔大额货款纠纷，经济压力确实存在，但他说那笔纠纷已经解决了，对方同意分期付款。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秦川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合上了笔记本。
“今天就到这吧，”他说，“后续可能还会找你核实一些情况。”
张伟注意到秦川的目光，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这块表是新买的？”秦川问。
张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上的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自然。
“哦，这块。旧的那块坏了，上个月刚换的。怎么了？”
“没什么，”秦川说，“随便问问。”
张伟走出会议室，皮鞋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他的步伐在走出门口的那一瞬间轻快了一些，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脚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秦川注意到了。
秦川转过身，看着林辰。
林辰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已经放下了，笔记本上写了两页纸，字迹工整，每一行都对齐了。
“你那套‘压抑型哀伤’的理论，”秦川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哪学的？”
林辰抬起头，目光平静。
“公安大学的犯罪心理学课程里有相关内容，但主要讲的是罪犯的情绪伪装。我是从临床心理学的文献里看到的，有一篇论文专门研究丧亲者的微表情特征，作者是北江大学的韩教授。”
“收拾东西，走了。”
林辰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走到秦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秦组长，张伟这个人，您觉得有问题吗？”
秦川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很完美，”林辰说，“但完美的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秦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确认了某种东西。
“走吧，”秦川说，“回去查一下他的前妻。”
“前妻？”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结过两次婚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他的前妻在离婚之后，死了。三年前，车祸，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抓到。”
林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个幅度很小，小到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您怎么知道的？”
“来之前看的资料，”秦川推开门，走进走廊，“赵铁军送来的卷宗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张伟前妻——张敏，三年前车祸死亡，肇事逃逸，未破’。是老韩的字迹。”
林辰跟在秦川身后，两个人穿过走廊，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秦川眯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
“林辰，”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番话，是真的在分析他的微表情，还是在替他开脱？”
林辰站在车门另一边，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拉开门。他看着秦川，阳光在他白衬衫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我只是提供一个可能的解释，”他说，声音很轻，“至于是不是真的，要等证据说话。”
林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了，空调的风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林辰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两个字——“前妻”。字迹工整，笔锋有力，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秦川把车开出了翠湖花园的大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棵枯萎的菊花还在垃圾桶旁边，花瓣已经被风吹散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花梗，像几根干枯的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