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还是老样子,百叶窗断了一根绳子,歪歪斜斜地挂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秦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两份档案,一份是李婉清,一份是张敏。两份档案之间隔了十年,纸张的颜色都不一样了,张敏那份已经发黄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
他今天没让林辰跟来。早上出门的时候给林辰发了条短信——“你在办公室查资料,我一个人出去。”林辰回了一个字:“好。”干脆利落,没有追问,没有不满。
秦川去了民政局婚姻登记档案室。接待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科长,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了他的证件之后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本发霉的登记簿。张伟和张敏的婚姻登记记录在第十一页,登记日期是二零一一年三月,离婚日期是二零一五年七月。离婚原因那一栏写着“感情破裂”,四个字,干巴巴的,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尸体。
秦川把登记簿还回去,道了谢,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点了根烟,看着马路对面那排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梧桐树,脑子里在翻张敏的案卷。
张敏,女,三十一岁,二零一六年八月死于家中浴缸,死因溺水。尸检报告说死者有癫痫病史,推测是在洗澡时癫痫发作导致溺水。定性意外,结案。
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板上,掏出手机,拨了老韩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老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沙哑。
“老韩,帮我调一份十年前的尸检报告,死者叫张敏,二零一六年八月,北江市局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老韩在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又过了十几秒,键盘声停了。
“找到了。张敏,女,三十一岁,死因溺水,尸检报告是北江市局法医刘建国出的。结论是意外,没有疑点。”
“没有疑点?”秦川问,“你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细节?”
老韩那边又安静了,只有翻纸的声音沙沙地响。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的声音变了,从慵懒变成了专注。
“有一个地方不太对。死者的溺水位置标注在浴缸的头部,水深只有三十五厘米。一个成年人,就算在癫痫发作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在三十五厘米深的水里淹死,除非——”
“除非有人把她的头按在水里。”秦川接过话。
老韩没说话,但秦川能听到他的呼吸重了一些。
“这个刘建国现在在哪?”秦川问。
“调走了,二零一七年调到下面一个分局去了。调离原因……”老韩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收受红包,被人举报了。虽然查实金额不大,但在局里待不下去了,自己申请调走的。”
秦川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这条线连上了。一个收过红包的法医,出一份没有疑点的尸检报告,一个在三十五厘米深的水里淹死的女人,一个在妻子死后领到了保险金的丈夫。这些点连在一起,成了一条线,一条从十年前延伸到现在的线。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车,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那股霉味。他把车窗摇下来,让外面的热风吹进来,把霉味冲淡了一些。
林辰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秦川,笑了一下。
“秦组长,我去了趟民政局。”
秦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去了民政局?”
秦川低头看着那些文件。第一页是张伟的保单汇总表,列了十几行,大部分是车险、家财险之类的常规保险,但有两行被林辰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第一行:被保险人张敏,险种人身意外险,保额两百万,投保日期二零一六年二月,受益人张伟。
第二行:被保险人李婉清,险种人身意外险,保额三百万,投保日期二零二三年八月,受益人张伟。
两份保单,间隔七年,两个不同的妻子,同一个受益人。投保时间都在妻子死亡前半年左右。
秦川的手指在那两行字上慢慢划过,指腹感受着纸张的纹理。
“张敏的保单,你确认是真实的?”
“确认,”林辰说,“我打电话跟那家保险公司核实了,保单号、投保日期、保额、受益人,都跟记录一致。而且张敏死亡之后,张伟确实向保险公司申请了理赔,理赔通过了,两百万,全额赔付。”
秦川把那两份保单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张敏,右边是李婉清。十年的跨度,两份保单,两个死人,一个活人。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林辰站在旁边,没有坐,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一个人杀一次人可能是冲动,”秦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杀两次人还都能伪装成意外,这叫什么?”
“这叫习惯。”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几乎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他把杀人变成了一种……习惯。”
秦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林辰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秦川觉得有一瞬间的不对劲,但他说不清那种不对劲来自哪里。也许是因为“习惯”这个词太重了,从一个二十三岁的实习生嘴里说出来,显得过于成熟。也许是因为林辰说这个词的时候,嘴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像一个正常人在谈论杀人时会有的那种本能的不适。
秦川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重新低下头,看着那两份保单。
“明天开始,你跟我盯着张伟。”
林辰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歪斜的百叶窗拉直了一点,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窗外是省厅的停车场,几辆警车整齐地排列着,车顶的警灯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红光。他看着那些警车,脑子里在过张伟的时间线。
二零一五年七月离婚,二零一六年二月买保险,二零一六年八月前妻死亡。二零二三年二月再婚,二零二三年八月买保险,二零二三年十一月妻子死亡。
每一段婚姻都以死亡告终,每一次死亡之前都有一份保单,每一份保单的受益人都是同一个人。
秦川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两份并排的案卷。十年,两张纸,两条人命。他把张伟的照片从案卷里抽出来,那是一张证件照,张伟穿着深色西装,面带微笑,目光直视镜头,看起来像一个成功的、体面的、值得信赖的企业家。
秦川把白板笔扔回桌上,转过身,看着林辰。
“你觉得张伟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林辰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像是没想到秦川会问他的意见。
“他现在是单身,如果再婚的话,下一个目标就是他的下一任妻子。但以他的谨慎程度,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婚,至少等这阵风头过去。”
“如果他不再婚呢?”
“那就看他的保险单上,下一个被保险人是谁。”
“明天早上七点,省厅门口见,”秦川说,“开我的车。”
林辰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
“秦组长,您觉得张伟在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秦川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头也没抬。
“在想怎么不被抓到。”
林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我觉得他在想,这只是一个数字。两百万,三百万,下一个可能是五百万。数字越大,他的习惯就越难戒掉。”
秦川抬起头的时候,林辰已经走了。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秦川站在那片光的边缘,手里还拿着那根没点着的烟,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忽然觉得刚才那几句话不像是从一个实习生嘴里说出来的。
更像是一个过来人,在分享自己的经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