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六点四十，秦川的车停在省厅门口的辅路上。是一辆灰色的金杯面包车，后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清，坐在里面看外面倒是一清二楚。这车是赵铁军从扣押车辆里临时调出来的，手续补得齐全，牌照也是真的，就是空调不太好使，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机油味。
林辰准时出现在省厅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份豆浆和两个茶叶蛋。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把塑料袋放在仪表盘上，系好安全带。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
秦川看了一眼那袋豆浆，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张伟住的地方在北江市东边的一个高端住宅区，叫香榭丽园，门口的保安穿着仿制的军装，站姿很直，看见面包车靠近的时候皱着眉头多看了两眼，但没拦。秦川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熄了火，从座位底下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张伟车辆GPS的定位信号。这个定位器是昨晚林辰趁张伟的车停在车库的时候装上去的，磁吸式的，吸在底盘上，除非把车抬起来，否则根本看不见。
“他在家，”林辰看着屏幕上的绿点，声音不大，“七点半左右会出来，先去公司，中午去茶楼，下午四点左右回家。昨天是这样的，前天的轨迹也差不多。”
秦川拿起豆浆，吸管戳了好几下才戳进去，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甜得有点过头了。
“你昨天看了他几天的轨迹？”
“三天，”林辰说，“从监控调取的公共探头数据，加上他手机里一些可以公开获取的位置信息。不过他手机用的是商用地图，数据精度不够，只能看个大概。”
秦川看了林辰一眼。一个实习生，三天时间，调取公共探头数据，整合手机位置信息，画出目标行动轨迹——这些事换一个正式刑警来做，没有一周时间下不来。他想问林辰是怎么做到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问题问出来，答案反而让人更不安。
七点三十一分，张伟的黑色奔驰从小区门口驶出来，右转上了主路。秦川等了三秒，松开刹车，面包车缓缓跟了上去。他保持着大概两百米的距离，中间夹着两辆出租车和一辆SUV，张伟的车在车流里若隐若现，像一条在水面下潜行的鱼。
林辰盯着平板上的绿点，每隔几秒报一次位置。
“前方三百米右转，进入建设大道。”
“他加速了，时速六十五，在车流里穿梭。”
“他闯黄灯了。”
林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您提前预判了他的路线。”
“他从家出来右转，这个时间点的建设大道由北向南通畅，由南向北拥堵。他要去公司，必须走建设大道，但前面第三个路口在施工，左转车道封闭了，他只能在第四个路口左转，绕行平安路。我走翠湖路，在平安路跟他汇合。”
张伟的车在平安路和建设大道交叉口停了下来等红灯。秦川的面包车排在后面三辆车的位置，正好被一辆公交车挡住了车头，从张伟的后视镜里绝对看不见。
“您跟踪技术跟谁学的？”林辰忽然问了一句。
秦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书上看来的。”
林辰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张伟上午的行程很规矩，九点到公司，十二点十分下楼，开车去了城西的一家茶楼。那家茶楼叫“听雨轩”，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门口停着几辆好车，看来是那种专做熟客生意的私房菜馆。
张伟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了茶楼。秦川把面包车停在巷子另一头的拐角处，透过车窗看着茶楼的门口。林辰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
“我去看看。”
秦川想叫住他，但车门已经关上了。林辰的身影在巷子里的阴影中快速移动，他的步伐很轻，鞋底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卫衣的帽子拉了起来，遮住了他的头发和半个额头，从背后看，根本看不清是谁。
十分钟后，林辰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白色的茶杯，骨瓷的，杯壁上有一圈淡金色的描边。他把茶杯放进证物袋里，封好口，递给秦川。
“他坐的是二楼靠窗的包间，我进去的时候服务员正在收拾，这杯子他喝过的，杯口有唇纹。”
秦川接过证物袋，看了看那只杯子，又看了看林辰。
“你怎么进去的？”
“跟服务员说我是送外卖的。”
“那家茶楼没有外卖服务。”
林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把卫衣的帽子放下来，整理了一下头发，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秦川没有追问。他把证物袋放进后座的保温箱里，发动了车子。张伟从茶楼出来的时候是十二点五十，手里多了一个深色的布袋，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他的步伐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
下午的跟踪没什么收获。张伟回了公司，四点准时下班，回家，没有出门。
晚上七点，秦川和林辰坐在面包车里，车窗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凉风灌进来，把车里的机油味冲淡了一些。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挡风玻璃上，把两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暖色调。
林辰在副驾驶上摊开一张A3纸，上面画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他用铅笔画出了张伟今天的行动轨迹，每一条路，每一个转弯，每一个停留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时间。秦川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林辰用的是左手拿笔，线条很流畅，不像是不熟练的样子。
“你是左撇子？”秦川问。
“不是，只是习惯用左手画图，”他笑了一下，“小时候被我妈纠正过，写字用右手，画画用左手，两边都不耽误。”
秦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他记得林辰的简历上写的是右撇子。也许简历上那一栏只是随便填的，也许他记错了。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继续看那张图。
林辰在地图上标注了七个点，用红色圆圈的，是张伟停车超过五分钟的地方。秦川对照自己的记录，发现自己只记了四个。那三个漏掉的点都在老城区的小巷子里，张伟每次只停两三分钟，没有熄火，像是下车跟什么人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
“这三个点，”秦川用手指点了点那三个圆圈，“你怎么确定他停过？”
“看轮胎的灰尘，”林辰说，“他早上的时候车轮很干净，应该是昨晚洗过车。但这三个地方的巷子都是土路，车子开进去，轮胎侧面会沾上灰，从灰的厚度能看出来他停过。您的位置在他后面，视角被建筑物挡住了，看不到他的车轮，所以漏了。”
秦川看着林辰的侧脸，路灯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那张脸很年轻，皮肤很白，眼睛很亮，表情很认真，像一个小学生在给老师展示自己的作业。
太完美了。
秦川伸出手，拍了拍林辰的肩膀。手掌落在林辰的肩膀上，感觉到卫衣底下的肌肉很结实，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夸张，是那种长期保持运动的人才会有的紧致。
“你小子，”秦川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度，“有点东西。”
林辰低下头，笑了。
那个笑容在车灯的阴影里，有一瞬间的僵硬。
秦川没有看到。他正在收起那张轨迹图，把它折好，塞进档案袋里。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第四个异常停留点旁边的铅笔问号上，想问林辰那个问号是什么意思，但想了想，还是没问。也许只是林辰自己在做标记，也许没什么特别的。
“明天继续，”秦川发动了车子，“早上六点半，老地方。”
林辰点了点头，拉上了卫衣的帽子，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驶过路灯，光影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信号。
秦川把车开到省厅门口，林辰下了车，说了句“明天见”，转身走进了夜色里。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街角。
秦川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熄火。他看着林辰消失的方向，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方向盘的真皮包裹上一下一下地按着。他想起了今天林辰在茶楼后门说的那句话——“跟服务员说我是送外卖的。”那家茶楼没有外卖服务，林辰知道，服务员也知道。那他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秦川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没有扔掉，也没有解答，就那么放着，像一个还没打开的包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