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清案组办公室的电脑风扇嗡嗡地转着,屏幕的蓝光打在秦川脸上,把他熬了一宿的黑眼圈照得格外明显。他昨晚没回家,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凑合了几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脖子僵得动不了,扭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四十岁左右,方脸,浓眉,鼻梁很高,嘴唇偏厚。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不像是刻意留的,更像是两三天没刮。秦川截取了那张脸,拖进人脸识别系统,按下搜索键。
进度条走了大概半分钟,结果弹出来了。
陈浩,男,三十八岁,北江市人,自由摄影师。没有前科,没有案底,连交通违章都只有两次,都是违停。系统里他的照片是五年前换驾照时拍的,比监控画面里的脸胖了一圈,但五官的骨骼结构是一致的。
秦川盯着屏幕上的信息,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自由摄影师,李婉清的大学同学,社交媒体上两人互动频繁,评论区的留言透着一股超出普通朋友的亲密。他打开陈浩的社交账号,最近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江边的栏杆,配文只有一个字——“冷”。评论区里有人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复。
林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纸杯上印着楼下便利店的名字。他把咖啡放在秦川桌上,自己手里也端着一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白衬衫,深色长裤,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查到了?”林辰问。
“陈浩,”秦川把屏幕转过去让他看,“李婉清的大学同学,自由摄影师,没有固定收入来源。”
林辰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从自己的包里抽出一沓文件,翻到中间某一页,推给秦川。
“秦组长,我在整理张伟公司财务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笔转账记录。”
秦川低头看着那页纸。是一份银行流水,李婉清的个人账户,半年前,有一笔五万元的转账,收款人是陈浩。备注栏写着两个字——“借款”。
秦川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五万块,”他说,声音不大,“对李婉清来说不是小数目。”
“她自己的账户余额,转账之前只剩不到十万,”林辰说,“借出五万,相当于一半的积蓄。借给一个普通朋友,这个比例不太合理。”
秦川抬起头看了林辰一眼。林辰的表情很自然,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秦川脑子里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这份财务资料是林辰从张伟公司调来的,一个心理学专业的实习生,为什么会对财务报表这么熟悉?他看了一眼林辰的手,那只手正握着咖啡杯,手指修长,指甲整齐,看起来不像经常翻账本的手。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重新盯着屏幕上陈浩的信息。
“查一下陈浩案发当晚的行踪。”秦川说。
“他在这里停留了大概二十分钟,”林辰说,“没有进入小区,但也没有离开这个区域。直到十点零八分,他从画面右侧离开。”
他退后两步,看着白板上的内容。张伟的照片在左边,陈浩的照片在右边,中间用红笔画了一个问号。这两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张伟要在茶楼见妻子的男性朋友?为什么陈浩案发当晚会在小区附近出现却不主动向警方说明?
“借款”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五万块,对李婉清来说不是小数目,对陈浩来说更不是。一个自由摄影师,收入不稳定,突然需要一笔钱,找大学同学借,说得通。但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为什么借这么多?如果关系不普通,那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林辰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咖啡已经喝完了,纸杯被他捏扁了放在桌角。他看着秦川在白板前踱步,目光跟着秦川的身影移动,像一只猫在看着钟摆。
“秦组长,”林辰忽然开口,“您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秦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可能?”
林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白板笔,在陈浩的照片下面写了两个字——“情人”。
“李婉清和张伟的婚姻,从外人的角度看很完美,但完美的婚姻往往意味着距离感。一个事业有成的丈夫,一个在家无所事事的妻子,她需要情感寄托。陈浩是她的大学同学,有共同的语言和回忆,又是自由职业者,时间灵活——”
“你在替张伟找动机?”秦川打断他。
林辰摇了摇头,把白板笔放回槽里。
“我在替陈浩找动机。如果他是李婉清的情人,那他的动机可能比张伟更直接。感情纠纷,金钱纠纷,或者两者都有。五万块不是借,可能是分手费,也可能是封口费。”
秦川盯着林辰看了两秒钟。那张年轻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五官端正,表情认真,看起来像一个在认真分析案情的实习生。但秦川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像远处有一个人在喊他的名字,但风太大,听不清。
他转过身,重新看着白板。陈浩的照片下面,“情人”两个字在白板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两个字,指腹上沾了一点白板笔的墨迹,黑色的,像一小块烧焦的皮。
“传唤陈浩,”秦川说,“今天下午。”
林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封面上没有字,翻开里面是陈浩的详细履历——从小学到大学,从工作到社保缴纳记录,甚至还有他的租房合同复印件,每一页都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秦川没有看到这些。他正站在白板前面,把陈浩的照片钉上去,钉的时候用力过猛,图钉的针尖戳穿了他的拇指,一滴血珠冒了出来。他把拇指塞进嘴里嘬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
“林辰,”他头也没回地说,“你那个文件夹,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晚上,”他说,语气很自然,“查到陈浩的身份之后,我就顺便把他的背景资料整理了一下。想着今天可能会用到,就提前做了。”
林辰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退回自己的工位。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杯沿,看着秦川的背影。
秦川站在白板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即将扑出去的猎犬。他的目光在张伟和陈浩的照片之间来回移动,脑子里在拼一幅还没完成的拼图。
林辰把水杯放下,低下头,翻开那个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那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只有他自己能看清。
“第三幕:误导。”
他把便签纸撕下来,揉成团,塞进了裤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