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省厅问询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白,照得陈浩的脸像一张没上色的素描。他坐在金属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着裤子的面料,深色的休闲裤已经被搓出了一片发白的痕迹。
“陈浩,”秦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跟李婉清什么关系?”
“朋友,”陈浩说,声音有点发紧,“大学同学,认识很多年了。”
“朋友?”秦川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陈浩面前,“半年前,她给你转了五万块钱,备注写的是‘借款’。一个家庭主妇,把自己一半的积蓄借给一个普通朋友,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们……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录音笔可能都收不太清。
“在一起,什么意思?”
“就是……”陈浩抬起头,看着秦川,眼眶红了,“就是情人关系。她老公经常出差,她一个人在家,我们大学的时候就好过,后来各自结婚了,前几年又联系上了。”
秦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面没有任何裂缝的墙。
“案发当晚,你在哪?”
陈浩的手又开始搓裤子了,频率比刚才更快。
“我……我去了她家。”
“几点?”
“晚上八点左右。我到了之后给她发了条微信,她没回,但我有钥匙——她之前给我的。我开门进去,她在厨房,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但也没说什么。”
秦川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猫在锁定猎物的喉咙。
“你去找她做什么?”
陈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污,像是很久没有清理过。
“我想跟她谈谈。最近她对我很冷淡,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我去公司找她,她说忙。我想问问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她怎么说?”
“她说……她说不是我的问题,是她自己的事。”陈浩的声音开始发颤,“她说她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但没有告诉我是什么。我问她什么事,她不肯说,只说让我先回去,等她处理好了再找我。”
秦川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脑子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
“你几点离开的?”
“什么照片?”
“我不知道,我没看清。她看得很专注,我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秦川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走之后去了哪?”
秦川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时间点。九点零三分,便利店,监控。这些信息都可以核实,而且陈浩主动提出来,说明他不怕被核实。
他站起来,走到陈浩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浩,你知不知道,李婉清是晚上十一点左右死的?”
陈浩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电击了一下。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陈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涕也跟着流出来了,狼狈得像一个被雨淋湿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到底发现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有人要杀她?”
秦川没有回答。他把纸巾盒推到陈浩面前,转身走出了问询室。
走廊里的空气比问询室凉快多了。秦川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散开。
单向玻璃后面,林辰正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了好几页,上面写满了字。他看见秦川站在走廊里,合上笔记本,走了出来。
“他不是凶手,”秦川说,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他的微表情和陈述内容一致,案发时段他有不在场证明。”
林辰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在问询室里提到了一件事,”林辰说,“李婉清说‘她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这个发现,可能就是她的死因。”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什么可怕的事?能让一个人死的事,无非就那么几样。钱,人,或者过去。”
“张伟的过去。”林辰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如果李婉清发现了张伟前妻死亡的真相,那她就不是意外死亡的家属,而是潜在证人。证人死了,案子就永远是意外。”
秦川看了林辰一眼。走廊的灯光在林辰的白衬衫上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那张年轻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认真,很专业,像一个在认真分析案情的刑警。
“你刚才在问询室里,听到他说‘照片’的时候,”秦川忽然说,“你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林辰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有吗?我没注意。”
“我注意到了,”秦川把烟掐灭在走廊的灭烟板上,烟头摁灭了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没有,只是觉得‘照片’这个线索很重要。李婉清临死前在看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可能跟她发现的那件可怕的事有关。”
“回去查李婉清的手机,”秦川转身走向办公室,“她的手机在爆炸中被毁了,但云端数据应该还在。联系技术科,调她iCloud里最近一个月的照片。尤其是案发当天她看过的那些。”
林辰跟在秦川身后,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修长,指甲整齐,中指侧面有一小块茧子,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加快了脚步,跟上了秦川的步伐。
秦川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里面还是那副老样子——三张拼凑的办公桌,一台老旧电脑,墙上钉着张伟和陈浩的照片,红笔画满了白板。他走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有点涩。
林辰坐在角落里,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有些发蓝。
“秦组长,”林辰忽然开口,“如果李婉清发现的不是张伟的秘密,而是别人的秘密呢?”
秦川放下水杯,看着他。
“比如说?”
“比如说,她发现自己身边的某个人,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的样子。”
秦川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林辰,林辰的目光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秦川先移开了目光。
“先查照片,”他说,“照片不会撒谎。”
林辰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秦川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怀表,翻过来,看着照片上母亲被红笔圈住的眼睛。那两道红圈在日光灯下还是那么刺眼,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把怀表塞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在天边烧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