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清案组办公室的百叶窗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阳光从歪斜的叶片间挤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秦川坐在电脑前,面前摊着一张填了一半的申请表,笔搁在纸上,墨水渗进纤维,在“申请事由”那一栏的最后一个字旁边洇出了一小团蓝色。
他拿起电话,拨了技术科的分机号。响了七声,没人接。又拨了一遍,响了四声,一个年轻的声音接了起来,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沙哑。
“技术科,小刘。”
“我是清案组秦川,需要调取一个手机账号的云端数据,死者李婉清,苹果手机,账号绑定的手机号是139xxxx。”秦川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念一份清单,“申请表我马上让人送过去,但数据我急用,今天就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刘的声音清醒了一些:“秦组长,云端数据的调取流程正常要二十四小时,而且今天是周六,数据库那边——”
“我知道流程,”秦川打断他,“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
又是一阵沉默。小刘大概是在权衡,最后说了一句“我尽量”,就挂了。
秦川把申请表折好,正准备叫人送过去,林辰从他身后伸过手来,把那页纸拿走了。
“我去吧,”林辰说,“技术科的人我认识几个,当面催比打电话管用。”
秦川看了他一眼。林辰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他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去技术科跑一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认识技术科的人?”秦川问。
“昨天送材料的时候见过小刘,聊了几句。”林辰把申请表夹进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他好像对清案组挺好奇的,问了不少问题。”
秦川没有追问。林辰已经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技术科在省厅大楼的五楼,走廊比三楼明亮得多,灯管全是新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静电地板,走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林辰推开技术科的门,小刘正坐在电脑前,桌上摊着秦川的那份申请表,手里握着一杯速溶咖啡,杯子上的标签还没撕。
“刘哥,”林辰笑着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亲切,“秦组长让我过来盯着,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小刘看了他一眼,把咖啡放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蓝色的界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在滚动。
“数据已经申请了,苹果那边要验证账号持有人的身份,死者的情况比较特殊,需要提供死亡证明和亲属授权。”小刘推了推眼镜,“这些材料你们有吗?”
“林辰,”小刘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你们清案组现在几个人?”
“就我和秦组长两个。”
“就俩?那不得累死。”
林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小刘的电脑屏幕上,那个蓝色的界面已经跳转到了一个新的页面,显示着一行字——“数据请求已批准,正在打包下载。”
“这么快?”林辰问。
“苹果那边最近优化了流程,以前要等好几个小时,现在十几分钟就下来了。”小刘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百分之十三,百分之十七,百分之二十一。
林辰站在小刘身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个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右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裤兜里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百分之五十三,百分之六十一,百分之七十四。
进度条走完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个压缩包的下载提示。小刘点了一下保存,文件开始往本地硬盘里写。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李婉清的云端数据——通讯录、备忘录、短信、照片,按照类别分成了不同的子文件夹。
林辰拉开椅子坐下来,鼠标点开了“照片”文件夹。
缩略图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屏幕上,按照拍摄时间倒序排列。最前面的是案发当天拍摄的照片,只有三张。第一张是一盆绿萝,拍的是窗台上的盆栽,构图随意,像是随手拍的。第二张是一张外卖单,上面的地址和电话被涂黑了,看不清内容。第三张——
林辰的手指停了一下。
第三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抽屉。深棕色的木质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个深色封皮的笔记本和一叠文件。笔记本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标记,文件的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俯拍,光线来自左侧,应该是自然光。
林辰的目光移到照片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截手指的影子。不是指印,是拍照时手指不小心进入镜头的边缘,被光线投射在桌面上形成的一小片阴影。阴影的形状很清晰,能看出手指的轮廓和指甲的长度。
指甲很短,修剪得极整齐,边缘是平的。
“刘哥,照片能打印出来吗?”
小刘点了点头,从打印机里抽出三张彩色照片,递给他。林辰把照片夹进文件夹里,道了谢,走出技术科的门。
走廊里的灯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浅灰色的防静电地板上。他的步伐很快,但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被节拍器校准过。他经过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时,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把一样东西丢了进去。
是一双一次性手套。透明的,薄如蝉翼,上面没有任何痕迹。
他走进清案组办公室的时候,秦川正站在白板前面,用白板笔在张伟和陈浩之间画新的连线。林辰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抽出那三张照片,递给秦川。
“技术科那边加急了,”林辰说,语气很平淡,“李婉清案发当天拍了三张照片,这是最后一张。”
秦川接过照片,目光落在第三张上。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是他在捕捉细节时的习惯反应。
“这是张伟的书房,”秦川说,手指点了点照片里的桌面,“这个台灯,我在张伟家做现场勘查的时候见过。这张照片是在他家拍的。”
“拍摄时间是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十二分,”林辰站在秦川身后,声音不大,“李婉清下午两点左右在家,三点十二分拍了这张照片。也就是说,张伟出门之后,她进了他的书房,打开了那个抽屉,拍了里面的东西。”
秦川把照片举近了一点,盯着那个深色封皮的笔记本和那叠泛黄的文件。
“看起来像是李婉清发现了丈夫的什么秘密,”林辰说,“偷拍了证据。”
秦川点了点头。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笔记本和文件吸引了,没有注意到林辰的目光正从照片上移到他的脸上,也没有注意到林辰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水渍一样的东西。
“这个笔记本,必须找到。”秦川把照片钉在白板上,退后两步,看着它在张伟的照片旁边占据了一个新的位置。他拿起笔,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书房抽屉——笔记本+文件——李婉清死因?”
林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起草搜查申请书。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像是在默写一篇已经背熟的课文。
秦川站在白板前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在构建一个时间线:下午两点,张伟出门。下午三点十二分,李婉清在书房拍照。晚上八点,陈浩到访,李婉清在厨房看手机,表情奇怪。晚上十一点,燃气爆炸,李婉清死亡。
“林辰,”秦川转过身,“搜查张伟书房的申请,你今天能批下来吗?”
林辰抬起头,手指还在键盘上。
“今天是周六,审批的人不在。但我认识一个在法制科值班的,可以先走紧急程序,周一补签。”他顿了顿,“前提是您觉得这个证据足够紧急。”
“写吧。”
林辰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秦川没有看到,他正站在白板前面,把那三张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成了一排——绿萝,外卖单,抽屉。三张照片之间没有明显的关联,但放在一起,总让人觉得少了什么。
秦川盯着那张外卖单的照片看了几秒。地址和电话都被涂黑了,看不清内容,但外卖单的商家名称还在——是一家叫“湘味轩”的餐馆。他掏出手机,在地图软件里搜了一下那个名字,弹出了好几个地址。他没有深究,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盯着白板上的照片。
“秦组长,”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您觉得那张照片里,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秦川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白板前面,用红笔在那个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笔记本是手写的,比打印的文件更能反映一个人的真实想法。如果张伟的笔记本里记录了什么东西,那可能就是李婉清的死因。”
林辰点了点头,但他的手在裤兜里握了一下。笔记本确实是关键,但照片里还有另一个关键——那截手指的影子。指甲的长度不对。李婉清的指甲,他在验尸报告里看到过,是留长的,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而照片里那截影子的指甲,是短的,平的,没有甲油。
拍照的人不是李婉清。
林辰知道这一点。秦川还不知道。
林辰转过身,看着秦川的背影。秦川正站在白板前,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即将起跑的运动员。他的右手拿着白板笔,在照片和名字之间画着连线,一条,又一条。
林辰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了,在空中打了一个旋,慢慢落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