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香榭丽园小区门口的保安看见三辆警车鱼贯而入,愣了一下,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地上。秦川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晚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一分,这个点张伟通常在家。
电梯到十二楼,秦川按了门铃。等了大概十秒钟,门开了,张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脚上是一双皮拖鞋,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的表情在看到秦川和身后那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时,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一个被无礼打扰的绅士。
“秦警官,这是?”
秦川亮出搜查令,红色的公章在走廊的灯光下格外醒目。“张伟,这是省厅签发的搜查令,依法对你住所进行搜查。”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川带了四个人,两个技术科的负责拍照和提取物证,两个刑警负责警戒。他自己直奔书房,林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空的证物箱。
书房不大,十几平米,一面墙是到顶的书架,摆满了各种精装书,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在台灯的光线下闪闪发亮。一张深色的实木书桌靠窗,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和一盏台灯。秦川走到书桌旁边,拉开中间那个抽屉。
空的。抽屉里只有几支笔和一本便签纸,没有笔记本,没有文件。他拉开左边那个,又拉开右边那个,都没有。他蹲下来,看了看抽屉底部的滑轨,又看了看抽屉背面的木板,没有任何被撬动或最近移动过的痕迹。
秦川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张伟。张伟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表情平静,像一个旁观者。
“张先生,你最近动过你书房里的东西吗?”
张伟摇了摇头。“没有。书房是我的私人空间,除了我,没人会动里面的东西。”
秦川看了一眼林辰,林辰正站在书架前面,目光在那些精装书的书脊上移动。他的手指轻轻滑过书脊,像是在抚摸某种乐器的琴键。秦川没有叫他,自己开始在书房里翻找。书桌底下,柜子里面,地毯下面,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找了大概十分钟,什么都没找到。
秦川站在书房中央,脑子里在翻那张照片的画面。抽屉半开着,笔记本和文件放在抽屉的最上层,旁边没有任何遮挡物,一眼就能看到。如果张伟没有动过抽屉,那笔记本应该还在。但抽屉是空的。
张伟动过了。或者,有人在他之前动过了。
秦川正要扩大搜索范围,林辰忽然开口了。
“秦组长,您过来看看。”
暗格。
秦川蹲下来,用手电筒往里面照。暗格里放着一个深色的皮质笔记本,和一张叠成方块的纸。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二零一六年一月。那是张敏死前七个月。
秦川翻开笔记本的后面几页。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图,是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时间表,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几点洗澡、几点睡觉,每一个时间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图的右上角写着两个字——“李婉清”。
下一页是“燃气泄漏方案”。从软管切割的角度到燃气热水器的点火延迟时间,从爆炸当量的估算到现场痕迹的清理方法,每一行字都像是在写一份技术说明书。再下一页是“保险理赔流程”,列出了报案时间、材料清单、保险公司调查的重点环节,甚至还有“如何应对调查员提问”的问答模板。
秦川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他见过很多杀人犯,有冲动的,有预谋的,有残忍的,有变态的,但像这样把杀人当成一个项目来管理的,他是第一次见。每一个步骤都计算得清清楚楚,每一种可能性都考虑得明明白白,连警方的调查流程都被写进了计划里。
他合上笔记本,转过身,走出书房。张伟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姿势跟刚才几乎一模一样,但他的手不再放在膝盖上了,而是攥成了拳头,放在大腿两侧,指节泛白。
“张伟,”秦川把笔记本举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这不是我的。”
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我从来没见过这东西,”张伟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书房里没有暗格,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的指纹会说明一切。”秦川打断他,把笔记本递给身后的技术科警员,“装袋,送检。”
张伟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那个被装进证物袋的笔记本,眼神里有秦川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暗的情绪,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底下不是深渊,而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自己的脸。
技术科的人把笔记本放进证物箱,封好,贴上标签。两个刑警走到张伟身边,一左一右,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张伟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他伸出双手,手腕并拢,掌心朝上。
手铐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秦川押着张伟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在天边烧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把小区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铁锈色的光。警车的蓝红灯在暮色里旋转着,把周围人的脸照得忽红忽蓝。
秦川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暮色里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林辰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自己的那个,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他走到秦川身边,站住了,没有说话。夕阳照在他白衬衫上,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金。
“你那个暗格,是怎么找到的?”秦川忽然问了一句。
林辰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不均匀,上面宽下面窄,说明书架被人移动过。我用手摸了一下,发现缝隙后面是空的。”
秦川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车门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显得很响。
“上车吧,回去审他。”
林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内的光线忽明忽暗,是路灯在车窗上掠过。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很均匀,一下,一下,又一下。
秦川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面,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汇入了主路的车流。身后,香榭丽园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夜色完全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