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间,省厅特审室的灯管全换了新的,亮得不像话,白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张伟的脸照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他坐在金属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手铐的链子垂在桌沿,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秦川坐在对面,面前摊着那本深色封皮的笔记本。他已经翻了三遍,每一页的内容都刻进了脑子里,从二零一六年一月的第一篇,到二零二三年十月的最后一篇,整整七年的时间跨度,近百页的杀人计划。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抬起头看着张伟。
张伟的表情跟周六晚上被抓时不一样了。那种惨白、那种恐惧、那种被抽空了的绝望,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冷静,像一个人在暴风雨的中心发现了一个风平浪静的窟窿,钻了进去,把门关上了。
秦川按下录音笔的红色按钮。
“张伟,二零一六年一月到二零二三年十月,你是否记录过一份名为‘意外制造方法’的笔记?”
“没有。”
“你是否在李婉清死亡前七个月,为她购买过一份三百万的人身意外险?”
“是银行搭售的,我没主动买。”
“你是否在你前妻张敏死亡前六个月,为她购买过一份两百万的人身意外险?”
张伟沉默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她让我买的。她说她经常出差,怕出什么事。”
秦川翻开笔记本,翻到第十七页,上面画着李婉清的生活习惯时间表,每一个时间点都精确到分钟。他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张伟面前。
“这张时间表,是你画的吗?”
“不是。”
“你书房的暗格里藏着这本笔记本,你怎么解释?”
张伟的身体微微前倾,手铐的链子在桌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秦警官,你相信一本突然出现在暗格里的笔记本,还是相信我手上的指纹不在上面?”
秦川的手指停了一下。
“技术科的初步检测结果,”张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笔记本上没有我的指纹,对吧?一个我写了七年的笔记本,每一页都翻过,每一个字都写过,上面却没有我的指纹。你不觉得奇怪吗?”
秦川没有回答。他知道张伟说的是真的。下午技术科的小刘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个结果说出来。笔记本上只有模糊的残缺指纹,三枚,都只有部分脊线,无法比对任何人。张伟的指纹一枚都没有。暗格上倒是有擦拭的痕迹,被人刻意清理过。
秦川沉默了。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地响,和录音笔里磁带转动的细微沙沙声。
二十秒。二十五秒。三十秒。
张伟看着秦川,目光从平静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确认——确认秦川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秦川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光。不是照亮了什么,而是烧断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是观摩席,灯光从审讯室这边照过去,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疲惫的、眼眶深陷的、嘴唇干裂的男人的脸。玻璃的反射把他的影像叠在了那个房间的轮廓上,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他知道林辰在那里。
张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找到了某种支撑。
“我前妻死了,你们说是意外。我妻子死了,你们又说是意外。现在你们找到了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杀人计划,没有我的指纹,没有我的笔迹鉴定,你们就说是我的。秦警官,你拿什么证明这本笔记本是我的?”
秦川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张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像一个被卡住了齿轮的机器,每一个齿都在试图咬合,但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笔记本的纸张会说话,”秦川说,声音很平,“笔迹会说话。不是你写的,总有人写的。”
张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苦到像在嚼黄连。
“你说得对。查吧,查出来是谁写的,你就知道是谁杀了我妻子,嫁祸给我。”
秦川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出审讯室,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张伟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秦警官,你抓错人了。”
走廊里的空气比审讯室凉快多了。秦川靠在墙上,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点燃了烟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散开。
单向玻璃旁边的门开了,林辰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他的白衬衫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刺眼,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表情很平静,像刚才在观摩席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组长,张伟说的那个问题,您怎么看?”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什么问题?”
“笔记本上没有他的指纹。”
秦川看了林辰一眼。走廊的灯光在林辰的脸上投下一片均匀的白,把那双深色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在认真请教问题的实习生,但秦川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他说不清。
“查那本笔记本,”秦川把烟叼回嘴里,声音有点含糊,“从纸张开始查。纸张的品牌、产地、销售渠道,能找到线索。”
林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他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用力均匀,像是在描红。
秦川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省厅的院子,几辆警车整齐地停在那里,车顶的警灯在夜色中反射着路灯的光。他的脑子里在翻那些画面——笔记本、暗格、云端照片、陈浩、张伟、林辰。这些画面像一副被打乱的扑克牌,他试图重新排序,但总有一张牌放不对位置。
他忽然想起陈医生说过的那句话——“你以为你在审他?秦川,你才是那个一直在被观察的标本。”
秦川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猛地转过身,走廊里只有林辰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在写东西,表情认真而专注。走廊空荡荡的,没有别人。
“林辰,”秦川说,“你觉得张伟是被人陷害的?”
林辰抬起头,思考了几秒钟。
“笔记本上没有他的指纹,暗格被擦拭过,这两点确实不符合常理。但也不能排除他戴着手套写笔记、戴着手套放暗格的可能性。一个计划了七年的人,有这个耐心。”
“查纸张,”他说,“明天早上我要结果。”
他把烟掐灭在走廊的灭烟板上,烟头摁灭了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他转身走向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嗒的,像某种节拍器的声音。
走廊里的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