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技术科物证实验室的白炽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手术室。操作台上铺着白色的无纺布,上面放着那本深色封皮的笔记本,已经被拆散了,每一页都单独装进了透明的证物袋,按页码排列,像一具被解剖的尸体。
“这纸不一般。”老韩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捻了捻证物袋里的纸页,“意大利进口的克雷莫纳纸,棉浆含量高,手感柔韧,耐折度高。国内用得不多,一般都是高端笔记本或者定制画册才会用这种纸。普通文具店买不到。”
秦川站在操作台对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从那排证物袋上扫过,像是在数什么。
“能查到具体销售渠道吗?”
“能,”老韩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供应商名录,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一行小字,“国内总代理在上海,下面有十几个分销商,北江市有两家。一家在开发区,专供企业定制礼品;另一家在大学城,公安大学旁边那家‘翰墨斋’。”
秦川的手指动了一下。公安大学。林辰的母校。
“墨水呢?”他问。
老韩拿起另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笔记本的第一页复印件,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他把复印件放在放大镜下,调了一下焦距。
“什么?”
“书写力度。”老韩把复印件抽出来,递给秦川,“你看这些笔画的深浅,从头到尾几乎一致。正常人写字,起笔和落笔的力度会有变化,情绪波动的时候力度变化更明显。但这本笔记本上的字,每一笔的力度都差不多,像是——”
“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秦川接过话。
老韩点了点头,把放大镜放回桌上。“要么是写字的人控制力极强,要么是他用了某种辅助工具。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写下这些东西的,他是有准备的。”
秦川把那页复印件举到灯下,看着那些整齐得不像手写的字迹。横平竖直,间距均匀,每一个字的大小都差不多,像是一台打印机在纸上移动。他看了大概半分钟,把复印件放回桌上。
“老韩,你觉得这本笔记本,是张伟写的吗?”
“从笔迹特征来看,跟张伟的书写习惯对不上。张伟写字的笔画偏长,收笔的时候喜欢往上挑,这本笔记本上的字笔画短促,收笔干脆,没有挑锋。但笔迹鉴定需要更多样本,光靠几份签名不够。”
“那指纹呢?”
老韩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一份报告,翻到指纹检测那一页。
“笔记本封面上提取到三枚残缺指纹,都是部分脊线,特征点不够,没法比对。内页没有提取到任何完整的指纹,连皮脂残留都很少。要么是写字的人戴了手套,要么是他写完每一页之后都擦过。”
“老韩,你说这纸在公安大学旁边有卖?”
老韩抬起头,看了秦川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翰墨斋,公安大学东门出去左拐,走两百米就到了。那家店主要做学生生意,卖一些进口文具和美术用品。这种克雷莫纳纸,他们店里应该还有存货。”
秦川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的证物袋拢成一沓,装进牛皮纸袋里。
“秦川,”老韩忽然叫住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这种纸在翰墨斋卖,翰墨斋就在公安大学旁边。你们清案组那个实习生,林辰,不就是公安大学毕业的吗?”
秦川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老韩,老韩的目光没有闪躲,只是很平静地回望着他,像一个在提醒朋友注意路况的司机。
“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老韩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我只是觉得,你查纸张来源的时候,别光盯着文具店,也得想想谁会接触到这种纸。”
秦川把牛皮纸袋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了实验室。走廊里的光线比实验室暗了很多,他的眼睛适应了几秒钟才看清前方。林辰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低着头在看。白衬衫,深色长裤,皮鞋擦得很亮,整个人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秦川走过去,林辰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秦组长,技术科的报告出来了?”
秦川把牛皮纸袋递给他。
“纸张是进口的,北江只有两家店有卖,其中一家在公安大学旁边。墨水是普通的,查不出什么。书写力度异常均匀,像是用了辅助工具。”
林辰接过纸袋,翻出那份纸张分析报告,看得很仔细。他的目光从一行行字上扫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在阅读普通文件的公务员。
“公安大学旁边的翰墨斋,”林辰把报告放回纸袋里,“我去过那家店,以前上学的时候去买过素描纸。克雷莫纳纸确实有卖,摆在收银台后面的柜子里,价格不便宜。”
秦川看着他。林辰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觉得这本笔记本是谁写的?”秦川忽然问了一句。
“秦组长,我在想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如果这本笔记本是张伟写的,他为什么要用这么特殊的纸?一个计划了七年的人,应该知道特殊纸张会留下线索。如果他是故意留下线索,那目的是什么?如果这本笔记本不是张伟写的,那又是谁写的?为什么写得这么详细?为什么放在张伟的暗格里?”
秦川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院子里有人在抽烟,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小团灰色的云。
“你觉得有人帮张伟准备了这本笔记本?”秦川问。
林辰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
“不是帮张伟准备。是有人想杀李婉清,但他不想自己动手。他找了张伟,给了张伟一本‘指导手册’,让张伟按照手册去执行。张伟杀人的时候戴了手套,所以笔记本上没有他的指纹。他把笔记本藏在暗格里,以为没人会发现。但他没想到,李婉清在死之前拍了照片,更没想到陈浩会来找李婉清,暴露了案发当晚的时间线。”
秦川盯着林辰看了两秒钟。这个逻辑链条是完整的,每一个环节都扣得上,像一台被精心调校过的机器。
“你的意思是,张伟是执行者,背后还有一个策划者?”
林辰点了点头。
“策划者知道张伟的经济压力,知道他有两任妻子,知道他买过保险。策划者利用了张伟的处境,给了他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张伟只需要照做,就能拿到保险金,解决所有的麻烦。”
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那策划者是谁?”
“策划者不需要露面,”林辰说,“他只需要把笔记本放在张伟能找到的地方,比如寄给他,或者放在他的车里。张伟拿到笔记本之后,按照上面的方法去做,一切顺利的话,策划者永远不会暴露。”
“那策划者的目的是什么?”
“实验。”
秦川的烟从嘴里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排水沟的格栅上。
秦川弯腰捡起那根烟,看了一眼,烟嘴脏了,他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林辰,你这个假说,有什么证据?”
林辰摇了摇头。
“现在还没有。但如果我们能查到笔记本的购买者,也许就能找到策划者的线索。”
秦川点了点头。他看着林辰,林辰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在认真分析案情的刑警。但秦川的脑子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林辰刚才说的那个假说,太完整了。完整到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你去查翰墨斋,”秦川说,“公安大学那边你熟,查起来方便。我去查另一家分销商,开发区那家。”
林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他的步伐很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秦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
“林辰。”
林辰停下来,转过身。
“你之前在公安大学读书的时候,买过这种纸吗?”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的微笑保持着同一个弧度。
“买过。素描课要用,画静物的时候用克雷莫纳纸效果最好。但我买的是单张的,不是成册的。”他顿了顿,“秦组长,您不会怀疑我吧?”
“不会。你去吧。”
林辰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拐角处。
秦川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包烟,拇指在烟盒的封口处一下一下地按着。他想起了老韩刚才说的话——“你查纸张来源的时候,别光盯着文具店,也得想想谁会接触到这种纸。”林辰接触过这种纸,在公安大学的课堂上,在素描课的画架上。整个省厅里,除了林辰,可能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克雷莫纳纸是什么东西。
秦川把烟盒塞回口袋里,转身走向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着,光线均匀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林辰的工位上还摊着那个笔记本,笔放在本子上面,笔尖朝左,像一根被随手搁置的指针。
他走到林辰的工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本子是翻开的,最新一页上写着几行字——“纸张:克雷莫纳纸,意大利进口,北江两家分销商:翰墨斋(公安大学旁)、嘉艺礼品(开发区)。书写工具:普通中性笔,力度均匀,疑似辅助工具。”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那本深色笔记本上的字迹风格完全不同。秦川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也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微微晃动。远处,省厅的大门外面,一个人影正在过马路,白衬衫在灰色的街道上格外显眼。
林辰。
秦川看着那个人影穿过马路,消失在对面的街角。那个方向,是公安大学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