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公安大学东门外的翰墨斋文具店开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是木头的,上面刻着两个隶书字,漆面已经斑驳了。林辰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弥漫着纸墨的气味,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画笔、颜料和速写本,靠墙的柜子里陈列着不同规格的素描纸,按品牌和克数分类,码得整整齐齐。
林辰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放在柜台上。
“警察,想查点东西。”
“查什么?”
林辰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的照片,翻到封面那一页,推过去。
“这种笔记本,你们店里卖过吗?”
“克雷莫纳纸的定制本,意大利进口,一本一百八。店里存货不多,卖得也慢,一年能卖出去十几本就不错了。”店主用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这纸好,但不实用,太贵了。买的人一般都是学美术的,或者喜欢收藏本子的。”
林辰翻了一下那本样品的纸张,跟笔记本里的纸质对比了一下,手感一致。他把样品放回柜台,从背包里又抽出一张照片,是陈浩的证件照。
“这个人,你见过吗?”
“见过。几个月前来过,买了三本这种本子,现金付的。我记得他,因为他问了好多问题,问这纸的产地、克数、耐不耐擦,像个行家。”
“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吗?”
店主想了想,走到柜台后面,翻开一个厚厚的销售记录本,从前往后翻了几页,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
“七月十八号,周二,下午三点多。买了三本克雷莫纳纸笔记本,一本一百八,三本五百四,收了一千,找了他四百六。”
林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日期。七月十八号。李婉清死亡是十一月,中间隔了四个月。陈浩买笔记本的时间,正是他跟李婉清“关系出现裂痕”的那段时间。
“他当时有没有说买来做什么?”
店主摇了摇头。
“没问。但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自己用。他买的是三本,一般自己用买一本就够了,买三本像是送人,或者代购。”
林辰把照片和笔记本收好,道了谢,走出翰墨斋。风铃在身后又响了一声,叮叮当当的,像某种提醒。他站在巷子里,掏出手机,拨了秦川的号码。
“秦组长,查到了。翰墨斋的销售记录显示,七月十八号有人买了三本同款笔记本,现金支付,店主辨认照片确认是陈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秦川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你回办公室,我带人去陈浩家。”
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头顶一根一根地掠过,他几乎是跑着下的楼梯。面包车还停在省厅门口的辅路上,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轮胎在地上擦出一声尖叫,车子蹿了出去。
陈浩住的地方在北江市西边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房没有电梯,外墙刷着那种八十年代的淡绿色涂料,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秦川带着两个刑警爬上五楼,敲了门。等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陈浩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陈浩,需要你配合调查,请开门。”
陈浩愣了一下,看了看秦川身后那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脸色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侧身让开了门。
秦川走进屋子,扫了一眼。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摄影杂志,沙发靠背上搭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他径直走向卧室,陈浩跟在他身后,声音有点发紧。
“秦警官,又怎么了?我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吗?”
秦川没有回答。他在卧室的书架上看到了一排笔记本,有黑色封皮的,有棕色封皮的,大小不一。他的手指从那些书脊上滑过,停在其中三本上。
深色皮质封面,跟张伟书房暗格里找到的那本一模一样。
秦川把三本笔记本抽出来,翻开来看了看。都是空白的,一页都没有写过。他把它们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陈浩。
“这三本笔记本,你什么时候买的?”
陈浩看了一眼那三本本子,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几个月前买的,具体时间忘了。我是摄影师,有时候会用这种纸做笔记,记录一些拍摄灵感。这有什么问题吗?”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瞳孔正常,没有放大,眼白干净,没有血丝。眼球没有快速转动,嘴唇没有发颤,手指没有发抖。他的生理指标看起来很正常,不像是在撒谎。
但秦川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太正常了。
“你买了几本?”秦川问。
“三本。”
“都在这了?”
“都在了。”
秦川沉默了两秒。三本空白笔记本,跟张伟暗格里那本同款,购买时间在陈浩和李婉清关系出现问题的同一时期。这些点连在一起,可以画出一条线,但线的终点是一个问号。陈浩买了三本,一本自己用,两本送人?送给了谁?为什么张伟暗格里那本的纸张跟这三本一模一样?
“陈浩,你认不认识张伟?”
陈浩的眉头皱了起来。
“认识。他是李婉清的丈夫,我跟他不熟,见过几次面而已。”
“你有没有去过张伟家?”
“去过。婉清请我去吃过饭,两次还是三次,记不清了。”
“你有没有进过张伟的书房?”
陈浩的表情变了,从烦躁变成了警觉。
“秦警官,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是觉得那本笔记本是我的?我告诉你,我买这些本子是做笔记用的,我没有给过任何人,也没有写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要是怀疑,可以验笔迹,可以验指纹,随便验。”
秦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屋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地响,窗外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轻,很远。
“陈浩,你说你是被设计的?”秦川忽然问了一句。
秦川的后背一阵发凉。张伟说过类似的话——“有人陷害我。”两个嫌疑人,都说自己被陷害。如果他们都是被陷害的,那陷害他们的人是谁?如果他们是互相陷害,那真正的凶手又在哪里?
他从陈浩家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站在单元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他不常抽烟,但这几天抽得比过去一年都多。
林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写什么。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发亮,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转过身看着林辰。
“你觉得,陈浩说的是真的吗?”
林辰合上笔记本,想了几秒钟。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深色的眼睛照得很亮。
“也许,”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们都被人牵着走了。”
秦川看着他,没有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林辰的衬衫领子翻了一下。他伸手把领子按下去,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秦川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那排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梧桐树。那些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走吧,”他说,“回去从头捋。”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辰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了,空调的风吹出来,还是那股霉味,但秦川已经闻不到了。他脑子里在翻那些碎片——笔记本、照片、陈浩、张伟、保险单、燃气爆炸、紫色纤维、手铐痕迹。这些碎片像一副被打乱的拼图,他试图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总有一块放不对位置。
面包车驶出了老小区的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从后视镜里能看到陈浩家的窗户,五楼,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
林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很均匀,一下,一下,又一下。
秦川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面,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汇入了车流。身后,老小区的灰色楼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