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法医解剖室的白炽灯照得人头皮发麻。老韩站在操作台旁边，白大褂袖口卷到了肘部，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秦川进门的时候没有跟他打招呼，也没有看他，而是直接走到操作台前面，拿起那份报告。
老韩没有阻止他。
秦川翻到第二页，看到“死因判定”那一栏的字迹被涂改过，原版的“爆炸冲击波致颅脑损伤”上面划了一道横线，下面手写了一行字：“机械性窒息（颈部勒痕）”。笔迹是老韩的，用力很猛，钢笔的墨水洇进了纸张的纤维里，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
“气管和肺部没有烟尘颗粒，”老韩的声音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显得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血液一氧化碳饱和度不到百分之三。她在爆炸之前就没有呼吸了。”
秦川的手指在报告上停了一下。
“颈部勒痕在爆炸中受损严重，但我找到了这个。”老韩从操作台下面的冷藏柜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块灰白色的软骨，边缘被烧得焦黑，“甲状软骨左上角骨折，这是勒杀时的典型损伤。爆炸造成不了这种骨折，位置不对，受力方向也不对。”
“死亡时间能确定吗？”
“爆炸把时间窗口炸没了，”老韩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但她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显示，死亡时间大约在饭后一到两个小时。她晚饭是六点左右吃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七点到八点之间。”
陈浩在撒谎，或者老韩的推断有误差。但老韩干了三十二年法医，误差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定时器呢？”秦川问。
老韩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块被炸变形的金属碎片和一小截烧焦的电线。
“简易定时装置，用电子表的闹钟功能触发。设置好时间，到了点就接通电路，点燃燃气。手法很专业，不是一般人能搞出来的。”他顿了顿，看着秦川，“这种设计思路，我在公安大学的犯罪心理学教材里见过案例。有一章专门讲‘完美犯罪的时间线设计’，里面有个案例跟你这个几乎一模一样——凶手先杀人，再用定时装置制造爆炸，制造不在场证明。”
秦川的手指握紧了。
那本教材的主编，是他的导师。他在公安大学读研究生的时候，那本教材还没有出版，他帮导师整理过其中的案例。那个关于“完美犯罪的时间线设计”的章节，他亲手录入过，校对过，甚至给导师提过修改意见。
“那本教材现在还在用？”秦川问。
“一直在用，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专业的必修课教材。”老韩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秦川，“主编是你导师，你应该比我熟。”
秦川没有接话。他把报告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了解剖室。走廊里的光线比解剖室暗了很多，他的眼睛适应了几秒钟才看清前方。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像一只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林辰站在走廊中间，白衬衫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纸杯上印着楼下便利店的名字，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放松，像在等人。
他看见秦川出来，笑了一下。
“秦组长，有进展吗？”
秦川看着他，看了三秒钟。那张年轻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很白，五官端正，表情温和，目光平静。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期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个实习生面对领导时该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关注。
秦川把那三秒钟的目光收了回来。
“张伟杀了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但有人帮他设计了整个过程。”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咖啡递过来。
“先喝口水吧，您脸色不太好。”
秦川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有接。他从林辰身边走过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办公室，把张伟的审讯材料重新整理一遍。明天再审他。”
林辰跟在他身后，步伐很轻，几乎听不见。两个人穿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胡子拉碴，眼眶深陷；一个穿着白衬衫，干净整洁，面带微笑。两个倒影并排站在一起，像一张被剪开的照片，左右两半贴在了不该贴的位置。
“秦组长，正要去找您。”小刘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您要的笔记本纸张销售记录，翰墨斋那边传过来的补充材料。七月十八号那笔交易，除了三本笔记本，还买了一盒中性笔和一盒替芯。”
秦川接过文件，翻了翻。
“品牌呢？”
“晨光，黑色，0.5毫米，跟笔记本上用的墨水一致。”
秦川把文件合上，夹在胳膊底下的报告和文件摞在一起，越摞越高，像一个快要倒塌的积木塔。他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把那些纸全部扔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
林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敲击声很有节奏，嗒嗒嗒嗒的，不快不慢，像某种白色的噪音。
“林辰，你导师是谁？”
“周明远教授，”林辰说，“犯罪心理学方向，现在已经退休了。”
秦川点了点头。周明远，他的导师，那本教材的主编。林辰是周明远带的最后一届学生里的第一名。这个信息他之前就知道，但从来没有把它跟任何事连在一起。
“他给你们上课的时候，有没有讲过‘完美犯罪的时间线设计’？”
林辰的手指停了下来。
“讲过。那是我们大三下学期的课程，用的就是他主编的教材。那章案例里有一个跟李婉清案很像——凶手先杀人，再用定时装置制造爆炸，制造不在场证明。”
秦川转过头，看着林辰。林辰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在回答老师问题的学生。
“你觉得，这个案子的设计者，跟那本教材有什么关系？”
“我不确定。但设计者一定学过犯罪心理学，而且学得很好。他对时间线的设计、对证据的处理、对警方侦查节奏的把握，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明天再审张伟，”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次不给他任何退路。”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把那种感觉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