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省厅特审室的灯管还是那几根,亮得刺眼,把张伟的脸照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坐在金属椅子上,手铐已经摘了,换成了束缚带,手腕被固定在扶手上,活动范围不到十厘米。他的头发乱了,领口歪着,下巴上的胡茬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跟三天前那个西装笔挺、对答如流的企业家判若两人。
秦川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只拿了一份文件,薄薄的两页纸,没有笔记本,没有照片,没有那些堆成山的证据。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张伟。
张伟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上次审讯时的冷静,也没有了被冤枉时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疲惫的、像是已经放弃挣扎的东西。
秦川把文件翻开,推到张伟面前。
“二次尸检报告,昨天刚出的。你妻子李婉清,死于机械性窒息,颈部勒痕,死亡时间在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爆炸发生在晚上十一点,那时候她已经死了三个多小时了。”
秦川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你杀她的时候,她在看什么?”
张伟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伟的嘴唇开始发抖。
“监控没有拍到你,”秦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张伟的耳朵里,“因为你走的不是正门。翠湖花园小区东侧有一段围墙,监控有盲区,你从那里翻进来的。你换了衣服,戴了手套,进了家门。你妻子在家,她看见你回来,很意外。你们说了什么?她是不是跟你提了离婚?”
张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声。
“她是不是说,她知道了你前妻的事?她是不是拍了你书房里的照片?她是不是威胁你,要把那些东西交给警察?”
“别说了。”张伟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干涩,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磨。
秦川没有停。
张伟的身体开始发抖。束缚带勒着他的手腕,把他的皮肤勒出了一道红印,他没有挣扎,但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震动。
“是你做的吗?”秦川问。
张伟睁开眼,看着秦川。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桌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地响,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地跳动。
秦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张伟。他的表情没有因为张伟认罪而有任何变化,没有放松,没有喜悦,甚至没有满意。
“爆炸装置是谁做的?”
张伟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自己做的?”秦川追问。
“不是。”张伟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
张伟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川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他戴帽子,在茶楼找我的。他说他可以帮我解决麻烦,只要付一点咨询费。”
“什么咨询费?”
“十万。他说这不是杀人的钱,是咨询的钱。他只是教我怎么做,动手的是我自己。他说这叫‘知识付费’,不算犯罪。”
秦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教你什么?”
“他给我看了一份计划书。里面写了怎么做才能不被发现,怎么制造意外,怎么处理现场,怎么应对警察的询问。”张伟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声音开始发颤,“他说这叫‘完美的意外’,不会有人查到我头上。他说错了……不,他说对了,你们确实查到了笔记本,但你们以为那是我写的……”
秦川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见过他几次?”
“两次。第一次在茶楼,他给我看计划书的提纲。第二次在同一个地方,他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定时器的零件和一个U盘,U盘里有详细的步骤。”
“他长什么样?”
张伟摇了摇头。
“他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他说话很慢,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背台词。而且他的手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很短,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外科医生的手,或者……弹钢琴的。”
秦川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云端照片右下角的那截手指。指甲很短,修剪得极整齐,边缘是平的。跟张伟的描述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有什么特点?”
“没有特点。就是很普通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男不女,像是用什么东西处理过的。”张伟抬起头,看着秦川,“秦警官,我没见过他的脸,我没办法指认他。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比我更了解你们警察。他知道你们会查什么,会忽略什么,会在什么时候放弃。他像一个……导演。”
秦川站起来,走出审讯室。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张伟在哭,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啕,而是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那种呜咽。
走廊里的空气比审讯室凉快多了。秦川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真相就在眼前却够不着的焦躁。
单向玻璃旁边的门开了,林辰走出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那个弧度在他看到秦川的目光时立刻消失了,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秦组长,张伟说的那个茶楼神秘人,跟陈浩对得上吗?”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陈浩的身高、体型跟张伟的描述不太一样。而且陈浩的手不白,他是摄影师,经常在外面跑,手背皮肤偏黑。”
“那就不是陈浩。”
“不是。”秦川把烟叼回嘴里,声音有点含糊,“有第三个人。这个人一直藏在最深处,张伟见过他,但不知道他是谁。陈浩可能也见过他,但陈浩不承认。”
林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秦川侧头看了一眼,看到“茶楼——神秘人”几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秦组长,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林辰抬起头,那双深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亮,“这个神秘人帮张伟设计了一切,但他留下了一个破绽——那本笔记本。如果他真的想让张伟不被抓到,他就不应该让笔记本出现在张伟的书房里。除非,他本来就想让笔记本被发现。”
秦川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的目标不是帮张伟脱罪,而是让张伟被抓?”
林辰摇了摇头。
“他的目标是实验。张伟被抓是实验的一部分,笔记本被发现也是实验的一部分。他想看的是,当警察发现一本没有指纹的、书写异常均匀的笔记本时,会怎么想,怎么查,怎么被牵着走。”
秦川盯着林辰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他。
“你这套分析,跟谁学的?”
林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干净。
“跟您学的。”
秦川把烟掐灭在走廊的灭烟板上,烟头摁灭了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他转身走向办公室,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林辰跟在后面,步伐很轻,几乎听不见。
走廊里的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着,光线均匀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辰,你在公安大学的时候,有没有帮周教授整理过那本教材的案例?”
身后沉默了一秒。
“整理过,”林辰的声音很稳,“那章‘完美犯罪的时间线设计’,案例的原型是我帮周教授从旧案卷宗里找的。”
秦川的手指握紧了。
他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嗒的,像某种倒着走的钟。身后,林辰的脚步声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