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茶楼“听雨轩”的门口贴着一张“暂停营业”的告示，是秦川让人贴的。店门开着，里面的桌椅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只是多了几个穿便装的警察在翻找什么。秦川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茶楼门口那条巷子的地图。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圆脸，戴着一条金链子，站在柜台后面不停地搓手。他看着那些警察在他店里翻来翻去，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老板，”秦川把平板放下，看着那个男人，“你之前说，有个戴帽子的年轻人经常来，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周老板搓手的频率加快了。
“真没看清，他每次都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有时候还戴口罩。他来都是坐二楼靠窗的那个包间，一个人，点一壶铁观音，坐一两个小时就走了。”
“他来了几次？”
“四五次吧，具体记不清了。从今年夏天开始来的，七八月份那会儿。”
秦川的手指在平板边缘上敲了一下。七八月份，正是陈浩买笔记本的时间，也是张伟第一次见神秘人的时间。
“你店里不是有监控吗？”
周老板的脸白了一下。
“监控……监控那段时间坏了。”
“坏了？”
“对，七八月份的时候坏过一次，硬盘烧了，换了新的。之前录的都没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张伟的，推到周老板面前。
“这个人，你见过吗？”
周老板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见过，跟那个戴帽子的年轻人一起来过。就一次，坐在包间里，聊了大概一个小时。”
“聊了什么？”
“隔音太好了，听不见。但我送茶进去的时候，看见那个年轻人在翻一个本子，上面写了很多字，像是在给张伟看什么东西。”
秦川把照片收回来，又掏出陈浩的照片。
“这个人呢？”
周老板摇了摇头。
“没见过。”
秦川把照片收好，走出茶楼。巷子里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身后的警察还在店里忙活，有人在用刷子刷柜台的缝隙找指纹，有人在用胶带粘地面的灰尘提取纤维，但这些工作大概率不会有结果。一个在七八月份就把监控硬盘“烧掉”的人，不会在现场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
他上了面包车，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那股霉味。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是张伟公司的财务。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对方的声音很紧张，像是一晚上没睡。
“秦警官，我查了公司的账，那笔十万块的支出走的是张总的个人账户，但资金是通过三个私人账户转出去的。第一个账户是一个叫‘王强’的人，身份证号查了，是假的。第二个账户是在另一家银行开的，户名‘李伟’，也是假的。第三个账户——”
“也是假的？”秦川接过话。
“对。第三个账户在城西的一个小银行开的，开户用的身份证是‘赵军’，照片对不上，也是假证。钱到了第三个账户之后就被取现了，取款记录显示是在ATM机上分三天取完的，每天取两万。ATM机的监控我们调了，取款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秦川把烟掐灭在车窗外的灭烟板上，烟头弹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辛苦你了，把资料发到我邮箱。”
他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三个假账户，层层转账，ATM取现，帽子口罩。这套操作行云流水，不像是一个临时起意的罪犯能做出来的。这个人有备而来，每一步都算好了，连警方的调查路径都算进去了。
秦川睁开眼，发动车子，开回了省厅。
清案组办公室里，林辰正坐在自己的工位前，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白纸，上面画满了图和字。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秦川进来，站起来把那些纸拢成一沓，递过来。
“秦组长，我试着做了一份心理画像。”
秦川翻到第四页，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在页面的正中间，字体比前面的都大。
“此人可能对秦川组长的办案风格非常熟悉，甚至可能是秦川组长的‘关注者’。”
秦川抬起头，看着林辰。
“关注者？”
林辰的表情很自然，像一个在汇报作业的学生。
“我是从案件设计角度分析的。这个人设计的整个案件，从笔记本的放置到云端照片的发现，从张伟的审讯翻供到二次尸检的突破，每一步都像是专门为您设计的。他知道您会怎么查，会忽略什么，会在什么时候放弃原来的方向。他对您的了解，超过了一般人对一个警察的了解。”
秦川盯着林辰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他，目光清澈，无辜，像一只刚洗完澡的猫。
“你觉得这个人，我认识？”
“不确定。但如果您认识他，他一定是一个非常了解您的人。”
秦川把那沓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还是那副歪斜的样子，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脑子里在翻林辰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都对，但又太对了。对到像是在照着答案念。一个二十五到三十岁的男性，对犯罪心理学有深入研究，对警方办案流程熟悉，可能接受过专业训练——这些描述可以套在省厅一半以上的年轻刑警身上，也可以套在公安大学任何一个优秀的研究生身上。这份画像没有缩小范围，反而把范围扩大了。
秦川转过身，看着林辰。
“你这个画像，有什么具体指向吗？”
林辰想了想，摇了摇头。
“目前的信息太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如果能找到更多线索，我可以把范围缩得更小。”
秦川点了点头，把那沓纸塞进抽屉里。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有点涩。
“这个人，暂时查不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先结案吧。张伟的杀人事实已经确认，口供、物证、尸检报告都齐全了。至于那个神秘人，等以后有了新线索再说。”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结案报告。键盘敲击的声音很有节奏，嗒嗒嗒嗒的，不快不慢。
他拉上档案柜的铁门，锁好，把钥匙塞进裤兜里。
“林辰，结案报告写完了放我桌上。”
“好。”
秦川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他从门缝里看到林辰还坐在工位上，白衬衫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三，二，一。门开了，秦川走出省厅大楼，阳光刺眼，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站在台阶上吸了两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那些照片从白板上撕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档案柜锁上。案子还没完，那个神秘人还在，那本被撕掉的一页笔记本还没有找到。但他知道，如果继续追下去，他可能会追到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秦川把烟掐灭在台阶上，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面包车还停在那里，灰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旧，车顶的漆皮已经起了泡。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空调的风吹出来，还是那股霉味。
他没有开车。他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真皮包裹上一下一下地按着。车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三天没睡的脸照得苍白透明。
车子驶出省厅的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省厅大楼的窗户，三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是清案组。林辰还在里面写结案报告，白衬衫在窗玻璃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一面信号旗。
秦川把目光收回来，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汇入了车流。身后的省厅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