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清案组办公室的日光灯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桌上的证据袋像一个个琥珀色的标本。秦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深色封皮的笔记本，已经被拆散了的页面按照页码重新装订好了，用黑色的夹子夹着，翻开来像一本摊开的账本。
他本来是来做最后一次物证清点的。结案报告已经写完了，张伟的批捕手续也走完了，赵铁军那边已经在准备新闻通稿了。按照流程，所有物证要重新核对一遍，签字，封存，移交。秦川一项一项地过，保险单、照片、法医报告、现场勘查记录，每过一项就在清单上打一个勾。
打到笔记本那一项的时候，他把夹子拆开，一页一页地翻。第一页到第十六页，翻得很顺。第十七页翻过去，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第十八页和第十七页之间的装订线不连贯。胶装的书脊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断裂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中间被抽走了。秦川把笔记本举到灯下，凑近了看。断裂的痕迹很整齐，不是撕裂的，是被刀片裁过的。切口平整，没有毛边，刀刃在书脊的胶层上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他把第十七页和第十八页并排放在桌上，用手摸了摸两页之间的缝隙。食指的指腹能感觉到一个很小的凹陷，那是被裁掉的页面根部残留的一小截纸根，长度不到两毫米，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到。
“林辰，你过来看看。”
“有一页被撕掉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撕的，是用刀片裁的。”
“我知道。”秦川把笔记本翻到第十七页，上面写着“第一阶段执行计划”的详细步骤，包括如何接近目标、如何制造矛盾、如何引导张伟产生杀意。第十八页的开头写着“第二阶段：资金转移与保险理赔”，但第一句话写到一半就断了——“在确认目标死亡后，应于四十八小时内向保险公司提交理赔申请，同时——”
句子到这里就没有了。被裁掉的那一页，正好接在这句话的中间。
“张伟，你书房暗格里那本笔记本，你有没有注意到缺了一页？”
张伟的表情有些茫然，他摇了摇头。
“缺了一页？我没注意过。那本子我拿到手的时候就是那样，我没翻过几页，就直接放进暗格里了。”
“你没翻过？”
“翻过前几页，看了看计划的内容，觉得没问题就照做了。后面的没仔细看。”张伟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秦警官，我都认了，没必要再骗你。”
秦川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笔记本上那个断掉的句子，脑子里在填补那页缺失的内容。从第十七页和第十八页的内容推断，被裁掉的那一页应该是两个阶段之间的“过渡环节”，可能写着“如何布置爆炸现场”“如何设置定时装置”“如何清理痕迹”之类的具体操作步骤。但如果是这些内容，为什么要把这一页裁掉？张伟是执行者，他需要知道这些步骤才能完成杀人，如果他拿到笔记本的时候这一页就已经不在了，那他是怎么知道怎么做的？
除非——那一页上写的东西，不是给张伟看的。
秦川把笔记本翻过来，看了看书脊的侧面。胶装的书脊在第十七页和第十八页之间的位置有一道很细的压痕，是刀片划过之后留下的。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手电筒，照着那道压痕看。压痕的方向是从书脊外侧向内侧切的，刀刃进入的角度大概是三十度，下手的人很稳，一刀到底，没有犹豫。
“秦组长，”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觉得可能是神秘人在交给张伟之前就撕掉了。也许是某个不想暴露的环节，比如他个人的联系方式，或者他真实的身份信息。也可能是这一页上有什么东西，他自己用完就销毁了，不想留下痕迹。”
秦川转过头看着林辰。林辰站在他身后大概一米的地方，手里拿着自己的那个黑色笔记本，表情很平静，像在分析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问题。
“你觉得那一页上写了什么？”
林辰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觉得，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句话的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他说不清，只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远处喊你的名字，但风太大，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那本笔记本。他用手指捏了捏那截残留的纸根，纸根的宽度大概两厘米，厚度跟其他页面一致。如果能把纸根取下来，也许能通过纸张的纤维和墨水的渗透痕迹推断出那一页上写了什么，但这需要更精密的仪器和更多的时间。
而现在，案子要结了。
“你手上那道疤，怎么来的？”秦川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小时候被玻璃划的，”他说，笑了一下，“很久了。”
秦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证据袋放进纸箱里，用胶带封好，在箱子上写下了“张伟案物证-共1箱”几个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林辰从窗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胶带卷，帮秦川把箱子的底部也封了一道。他封箱的动作很熟练，胶带拉得直直的，贴在纸箱的棱角上，没有一丝褶皱。
秦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林辰，结案报告打印出来了吗？”
“打印了，在您桌上。”
秦川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字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钢笔的墨水渗进纸张的纤维里，在“秦川”两个字旁边洇出了一小团蓝色的晕。
他把报告放进文件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像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
“走吧，今天早点下班。”
林辰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把笔记本塞进背包里，拉上拉链，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很慢，很从容。
秦川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那台老旧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面是结案报告的最后一页。白板被擦干净了，墙上只剩下一排图钉留下的小洞，像一张被挖掉了眼睛的脸。证据箱放在墙角，胶带封得严严实实，里面的笔记本还缺着一页。
走廊里的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着，两个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荡。林辰的步伐很轻，秦川的步伐很重，两种不同的节奏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不太和谐的合奏曲。
电梯到了，门开了。秦川走进去，林辰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穿着深色夹克，一个穿着白衬衫，两个倒影并排站在一起，像一张照片的正片和负片。
“秦组长，”林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觉得，这个案子真的结了吗？”
秦川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秦川走出去，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林辰跟在后面，白衬衫在阳光里白得发亮。
秦川走到大厅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他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变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案子结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但事情没完。”
林辰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那排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梧桐树，表情平静，像一池没有风的水。
秦川把烟掐灭在门口的灭烟板上，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停车场那排车的缝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