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秦川的车停在城中村外围的土路上。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从灰黑色变成了灰蓝色,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抹布。空气中弥漫着排水渠特有的腥臭味,混着城中村早起的住户烧煤球的味道,熏得人嗓子发紧。
秦川下了车,脚踩在泥地上,登山鞋的齿纹陷进了松软的土里。他沿着排水渠往前走,走了大概两百米,看见了黄色的警戒线。警戒线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黄黑色的塑料带啪啪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拍手。
赵铁军站在警戒线里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领口敞着,衬衫上全是褶子。他的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快掉下来了,他没注意。
秦川掀开警戒线,弯腰钻了进去。
“来了?”赵铁军的声音沙哑,像是整夜没睡。
“人呢?”
“排水渠边上,水泥台上。技术科的人已经拍过照了,等你看完再挪。”
秦川点了点头,朝水泥台走过去。技术科的人正在周围用刷子刷地面,有人用棉签在排水渠的栏杆上擦拭取样,有人蹲在地上拍照。刘科长站在水泥台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看见秦川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不算欢迎,也不算排斥,更像是一种“又来了”的无奈。
“秦组长,”刘科长推了推眼镜,“这案子好像不归清案组管吧?”
秦川没有回答。他在水泥台前面蹲下来,看着台上的死者。
死者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里面的衣服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她被摆放得很规整,不是那种被随意丢弃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十指交叉,手指扣得很紧,像是在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双腿并拢,脚尖朝上,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具被精心安置在棺材里的遗体。
秦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姿势他见过。第一卷第1案,废弃化肥厂车间里的第一具尸体,也是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但那次是掌心朝下,手背朝上,像在祈祷。这次是十指交叉,手指扣在一起,像在请求。
“祈求者姿态,”秦川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不是祈祷,是请求。在求谁?”
他抬起头,看着死者的脸。她的脸很白,白到没有血色,嘴唇上涂着口红,颜色是那种鲜艳的、俗气的红,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张黑白照片上被人用红笔涂了一笔。
“口红谁涂的?”秦川问,没有回头。
刘科长在身后说了一句:“现场的,发现的时候就有。不是她自己涂的,涂抹的方向不对,自己涂口红是从中间往两边,这个是从嘴角往中间,是别人给她涂的。”
秦川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死者的嘴唇,拍了一张特写。他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些唇纹——口红不是随便涂上去的,是沿着唇形的轮廓一笔一笔描画的,边缘整齐,没有溢出,像是有人在完成一幅画。
一个哑女,死后被人涂上了口红。凶手在替她说话。
秦川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身看着刘科长。
“声带部位的陈旧性损伤,查了吗?”
“死者喉部确实有陈旧性损伤,不是致死原因,是幼年时造成的。声带受损,导致失声。”他顿了顿,“三名死者都有类似损伤,但不是同一时期造成的,时间跨度不一样。第一个死者的损伤大概在十岁左右,第二个在七八岁,这个更早,五六岁的样子。”
秦川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
“她们的聋哑学校就读记录,调了吗?”
刘科长合上记录本,看着秦川,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又要搞你那套心理分析?死者是被勒死的,勒痕才是关键。你不看勒痕,盯着人家的嘴唇和嗓子看什么?”
那里有一道疤。极细的,线状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位置在颈动脉的旁边,长度大概两厘米,边缘平整,像是被手术刀切开后愈合的。
秦川的脑子里闪过林辰手腕上的那道疤。同样的形态,同样的颜色,同样的线状。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画面压了下去,站起来。
“刘科长,三名死者在聋哑学校的就读记录,今天下午之前给我。”
刘科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秦川的眼神之后,把话咽了回去。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懒洋洋的,不是吊儿郎当的,而是一种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东西,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秦川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水泥台上的死者。晨风从排水渠的缺口灌进来,吹得警戒线啪啪地响。
“你说他是冲你来的,”赵铁军低声说,“但你又不认识这些死者。”
秦川的目光一直盯着死者的手指,没有看赵铁军。
“他不一定要我认识她们。他只要我知道,他在用她们跟我说话。”
“说什么?”
秦川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机又拍了一张照片,这次拍的是死者十指交叉的双手。他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些手指的细节——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没有涂甲油,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是排水渠里的淤泥。
他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身看着赵铁军。
“我要去聋哑学校。”
赵铁军点了点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要不要叫林辰一起来?他对这种案子有感觉。”
秦川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里,他的脑子里闪过林辰的脸,白衬衫,深色眼睛,微笑,还有那句在深夜巷子里落下来的话。他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压下去,像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一个太小的抽屉里,用力关上了。
“不用,”他说,“让他继续查资料。办公室里的那些卷宗,需要人整理。”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秦川转身走向警戒线,经过刘科长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刘科长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收拾工具箱,把刷子和试管一样一样地放进箱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磨时间。
秦川用手机拍下了刘科长的背影。不是拍人,是拍他警服后背上的编号——037。快门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刘科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了秦川一眼。秦川已经收起了手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掀开警戒线走了出去。
秦川上了面包车,发动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没有马上开车,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看着刚才拍的那些照片。死者的嘴唇、死者的双手、刘科长的警服编号。他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最后停在死者的脖子上——那道线状的旧疤痕。
秦川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上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从后视镜里能看到那个黄色的警戒线,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面正在降下的旗。
他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驶出了城中村,汇入了主路。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天空是那种灰白色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画布,什么都画不上去。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一动不动。他没有翻过来看那张照片,只是把怀表放在那里,让它安静地躺着,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面包车在空旷的马路上行驶着,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身后那个城中村的轮廓,灰蒙蒙的,像一团还没散去的雾。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朝聋哑学校的方向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