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市聋哑学校坐落在城中村最深处的一条巷子尽头,三年前就关了门。校门是铁栅栏的,锈得不成样子,门上的锁链缠了好几道,锁头是新的,不锈钢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秦川翻墙进去的时候,右手掌被铁栅栏顶端的尖刺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他用嘴嘬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
校园不大,一栋三层的教学楼,一栋两层的宿舍楼,中间是一个长满了荒草的操场。操场上的旗杆还在,但国旗早就没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铁杆戳在那里,像一根被遗弃的天线。秦川穿过操场,鞋底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教学楼的门没锁,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像某种小动物临死前的叫声。
走廊里堆满了杂物,破桌椅、旧黑板、纸箱,上面落满了灰,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老鼠屎的骚臭。秦川走过一排教室,门上的标牌还在——“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放在桌上。老人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秦川,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了摆手。他听不见。
秦川从办公桌上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纸,写道:“警察,想问你几个问题。”
秦川写道:“你认识她?”
老人点头,写道:“她在这里上学。十年前。乖,安静。”
秦川把三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写道:“三个人,你都认识?”
老人看了几秒钟,点头。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伤感,像一个人在翻看旧相册时突然翻到了一张已经记不清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秦川写道:“她们不同届,怎么认识的?”
秦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老人继续写:“小周是志愿者。五年前来的。二十出头,年轻人,会手语。每个周末来,给孩子们讲故事。学生们都喜欢他。三个孩子都听过他的故事。”
秦川写道:“小周长什么样?”
秦川的手指握紧了笔。
他写道:“他讲了什么故事?”
老人想了想,写道:“不是童话。是……杀人的故事。我不太听得清,但有一个孩子后来跟我说过,小周讲的故事里,总是有一个人在‘帮别人解脱’。我不懂。”
秦川的呼吸停了一下。他放下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段录音——那是卷1审讯室里陈医生的声音,变声器处理过的,但语调和节奏保留了下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老人的脸色变了。
秦川写道:“哪里一样?”
老人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确认:“节奏。他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像是在……念经。”
“不像。但说不清,总觉得哪里像。”
秦川把手机揣回口袋,写道:“小周后来去哪了?”
老人想了想,写道:“不知道。来了半年,就不来了。没人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他只说叫他小周。没有人问他的全名。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好人。”
秦川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老人看了一眼那两百块钱,摇了摇头,把钱推回来。秦川没有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他穿过那排破旧的教室,推开门,走进操场。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被盖在头顶。他走到旗杆下面,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散开,像一小团快要消散的灵魂。
他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老赵,帮我查一件事。”
“说。”
“五年前,所有在北江市聋哑学校做过志愿者的记录。重点找一个人——男,当时二十出头,穿白衬衫,会手语,说话节奏很慢。”秦川顿了顿,吸了一口烟,“别经过技术科,你亲自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铁军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怀疑老刘?”
秦川没有回答。他把烟掐灭在旗杆的水泥基座上,烟头摁灭了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
“查到了给我电话。”
他挂了电话,站在旗杆下面,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三层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空洞的眼窝。五年前,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每周都来这里,给那些听不见声音的孩子讲杀人的故事。那些孩子信任他,喜欢他,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愿意用手语跟她们说话的人。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翻过来,看着照片上母亲被红笔圈住的眼睛。那两道红圈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问他——你找到他了吗?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转身走向校门。他翻过铁栅栏的时候,右手掌上那道被划破的口子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滴在生锈的铁栅栏上,顺着锈迹往下淌,像一道红色的眼泪。
他上了面包车,发动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没有马上开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拇指在真皮包裹上一下一下地按着。脑子里在翻那些碎片——白衬衫,慢节奏的说话方式,手指修长,指甲整齐,会手语,讲杀人的故事。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轮廓。那个轮廓跟林辰对不上,但跟另一个人对得上。
陈医生。
不,不是陈医生。陈医生的声音节奏跟老校工描述的一样,但陈医生不会手语,而且五年前陈医生还在医院上班,不可能每周来聋哑学校做志愿者。那个“小周”,是另一个人。但他说话的方式,跟陈医生一模一样。同一种节奏,同一种语调,同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秦川发动了车子,面包车驶出了巷子,汇入主路。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聋哑学校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座墓碑。他把目光收回来,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冲过一个黄灯。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林辰发来的消息:“秦组长,档案整理好了,需要我送过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