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一张老式茶几,上面摆着一壶茶和两个玻璃杯。靠墙的柜子里摆着几排书,书脊已经褪色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笑容很淡。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三名死者的更多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茶几上。生活照、毕业照、证件照,都是赵铁军从死者家属那里调来的。老校工低下头,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每张照片都要看十几秒钟。
秦川写道:“她在学校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或者特别关注的人?”
老校工想了想,写道:“她很安静,不太跟人说话。但每周六下午,她都会去小周的故事会。每次都坐在第一排,很认真。”
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又是小周。
他写道:“小周的故事会,你还记得哪些细节?”
“小周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很多小道具。他讲故事的时候会用手语,也会用那些道具。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孩子们都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
秦川写道:“他讲的故事,内容你还记得多少?”
老校工摇了摇头,写道:“我听不太清。但有一个孩子后来跟我说,小周讲的故事里,总有一个‘好人’在帮‘坏人’解脱。我不懂。”
“周大爷,”秦川开口说,声音不大,他知道老校工听不见,但他还是说了出来,“你有没有小周的照片?”
相册里的照片不多,二十来张,都是聋哑学校的旧照片。有学生在操场上做操的,有老师在教室里上课的,有毕业典礼上学生捧着奖状的。老校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了。
秦川低下头,看见了那张照片。
照片是在一间教室里拍的,光线很暗,像是阴天。一群学生坐在课桌前,仰着头看着黑板的方向。黑板上写着一行手语图示,画得歪歪扭扭的。黑板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正在打手语。
照片是从侧面拍的,只能看到年轻人的四分之一张脸——白皙的侧脸,清晰的轮廓,下巴的线条很利落。他的手指修长,打手语的手势非常标准,标准到不像是一个业余志愿者能做到的程度。每一个手势都打到了最精确的位置,手指的弯曲角度、手掌的方向、手腕的高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秦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见过这种“过分精确”。林辰整理文件的时候,每一张纸都要对齐到毫米级;林辰写字的时候,每一个字的间距都差不多;林辰走路的时候,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这不是习惯,是强迫。是一种把自己训练成机器的、非人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秦川问。
老校工写道:“记者。那年有个记者来采访,拍了很多照片。后来给了学校一张。”
“记者叫什么名字?”
老校工摇了摇头,写道:“忘了。时间太久了。”
秦川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一行铅笔字——“2018年5月,志愿者小周为学生们表演手语故事。”字迹工整,像是女学生的笔迹。
“这张照片我能带走吗?”
老校工摇了摇头,写道:“只有这一张。”
秦川点了点头,没有勉强。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茶几上。老校工看了一眼那两百块钱,拿起来,塞回秦川手里。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力气却很大,攥着秦川的手腕不松开。
秦川看着老校工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的那种表情。
老校工松开手,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道:“你认识小周?”
秦川写道:“不确定。”
秦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没有反驳。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我不是怕认识他,我是怕不认识他。
他转身走出老校工的家,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巷子里的光线很暗,两边的楼房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灰白色的,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秦川站在巷子里,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窄巷里散不开,聚成一团,像一朵灰色的云。
他掏出手机,把那张照片发给了罗小飞。附了一段文字:“侧脸轮廓比对。目标A:林辰。目标B:公安大学数据库中所有符合条件的男性毕业生。尤其是王浩。”
罗小飞的回复来得很快,不到五分钟。屏幕上弹出一段文字,秦川点开看。
“比对结果:与林辰的侧脸轮廓吻合度85%。与公安大学数据库中毕业生‘王浩’吻合度78%。需要更多样本才能确认。王浩的信息我发你邮箱了,这人五年前毕业后就失踪了,没有工作记录,没有社保缴纳,没有任何社会活动痕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秦川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85%。不是百分之百,但已经足够高了。高到让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变凉。
他截了图,存进了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林辰关联证据”,里面已经有了三条记录。第一条是借档签名笔迹,相似度78%。第二条是侧脸轮廓比对,吻合度85%。第三条是一段音频文件,文件名写着“说话节奏分析——林辰日常对话提取”。他从林辰平时的说话中录了几段,用软件分析了每一句话的节奏间隔,结果跟陈医生的语速模板几乎一致。
秦川在文件夹名称后面加了一个数字:3。
他站在巷子里,把那根烟抽完了,烟蒂掐灭在墙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圆点。巷口传来小孩的笑声,有人在喊“妈妈”,声音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秦川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向巷口。
他边走边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继续比对王浩的背景。还有,查一下王浩和‘小周’是不是同一个人。王浩的毕业照能找到吗?”
罗小飞秒回:“正在找。公安大学的毕业生档案在另一个系统里,需要时间破解。给我三天。”
秦川把手机揣回口袋,上了面包车。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巷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老校工家那栋灰色的小楼,二楼的窗户里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汇入了主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伸手把遮阳板放下来,遮阳板的背面夹着一张照片——林辰的简历照片,白衬衫,微笑,深色眼睛。
秦川把遮阳板推了上去,把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