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清案组办公室的墙上贴满了照片。秦川把地下室里那面“展览墙”的每一张照片都打印了出来,按照原来的布局重新拼贴在白板上。A4纸不够大,他把好几张拼在一起,用胶带粘住接缝,整面白板被覆盖得严严实实,只剩最底下一条窄窄的空白。
那些面孔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学生的、老师的、校领导的,几十张脸挤在一起,被红笔圈出、划线、打叉,像一份被反复修改的名单。秦川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杯凉透的水,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他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了,腿有点麻,但他没有坐下。
白板的最左侧贴着一张手绘的组织结构图,标题是“无声的交易”。字迹工整,每一笔都用力均匀,跟那本笔记本上的字是同一种风格。结构图的最顶端是一个方框,里面写着“决策层”,下面分出三个分支——“资金”“运输”“清除”。每一个分支下面又有更细的分支,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根系扎进了地底下,看不见底。
秦川盯着“清除”那个分支看了很久。分支下面有两个方框,一个写着“制造意外”,另一个写着“消除痕迹”。这两个方框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栋建筑的远景,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秦川看了几秒才认出来——是省厅大楼。
他的手指握紧了水杯。
白板的中间部分贴满了学生的照片,大部分是集体照里截取下来的,像素不高,脸有点模糊。秦川认出了其中三张——三名死者的脸。她们的照片被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名字和毕业年份,还有一行小字:“去向不明。”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王浩日记本最后一页的照片——“我找到他了,他就在我身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林辰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白衬衫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他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秦川站在门口,表情有些意外。
“秦组长?”
“进来,看些东西。”
“师父,如果这是真的,这不是一个人在犯罪,是一个网络。”林辰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秦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你看出什么了?”
林辰转过身,指着那张组织结构图。
“这个结构不是临时拼凑的,是经过设计的。决策层、资金、运输、清除——四个环节各自独立又相互关联。每一个环节的人可能都不认识其他环节的人,只跟上下线单线联系。这是典型的犯罪网络架构,跟贩毒集团的组织模式很像。”
秦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走到白板前面,指着那张省厅大楼的照片。
“你觉得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如果这个网络真的存在,而且能把手伸到省厅——”他顿了顿,“那就不只是聋哑学校的问题了。”
秦川看了他一眼。林辰的目光很平静,像在分析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案子。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握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秦川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技术科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刘科长接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耐烦。
“技术科。”
“刘科长,我是秦川。聋哑学校地下室的物证,需要你们做进一步检测。尤其是那个铁皮箱子和里面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秦川,你又要搞你那套心理分析?物证才是王道。你那些墙上的照片,能当证据吗?”
秦川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起伏。
“刘科长,物证是骨头,心理分析是肉。没有骨头,肉立不起来;没有肉,骨头只是一堆白骨。”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刘科长挂了电话。
秦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转过身,看见林辰正站在白板前面,歪着头看着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聋哑学校当年的“荣誉校友”合影,十几个人站成两排,穿着正装,面带微笑。中间一个人的脸被红笔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红墨水洇透了照片的纸面,看不清那人的五官。
秦川走过去,站在林辰旁边。
“这个人,你认识吗?”
林辰凑近了看,摇了摇头。
“脸被划掉了,看不清。但看衣服和站位,应该是个领导。”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照片的旁边——那里贴着一张报纸剪报,标题是《聋哑学校荣获“省级示范学校”称号》,配图是同一张合影,但那张剪报上的合影没有被划掉。秦川凑过去看剪报上的小字,找到了那个人的名字——“省教育厅副厅长周建国。”
秦川把那个名字记在了笔记本上。
林辰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些红笔圈出的线条和箭头,忽然说了一句。
“这面墙的布置方式,和您的办公室很像。”
秦川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林辰摇了摇头,表情很自然。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人在模仿您。您在白板上画红线,他也在墙上画红线。您用图钉固定照片,他也用图钉。您的红线是从左往右画的,他的也是。”
秦川盯着林辰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他。但秦川在林辰的嘴角捕捉到了一个极小的上扬,幅度很小,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三秒,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上扬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秦川看到了他说的那些相似之处。
秦川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涩。他端着水杯,背对着林辰,忽然问了一句。
“你左腿有没有受过伤?”
身后沉默了一秒。
“没有。师父怎么突然问这个?”
秦川又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在桌上。
“随便问问。”
他转过身,看着林辰。林辰的表情很自然,带着一点困惑,像一个被问了奇怪问题的人在努力理解问题的意思。他的站姿很正,重心均匀分布在两条腿上,没有左腿避重的迹象。
秦川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他打开手机,进入加密文件夹,在“林辰关联证据”的清单里新增了一条:“5.左腿无旧伤——袭击者特征不匹配。”他把这条标成了红色。
林辰还站在白板前面,背对着秦川,看着那些照片。秦川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肩膀的线条很直,腰背挺得很正,整个人像一把被绷紧的弓。
“林辰,”秦川说,“你觉得布置这面墙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林辰转过身,看着秦川。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实习生该有的样子。
“想找出真相的人。不管他用了什么方法。”
“继续分析,”他说,“把墙上所有的名字都列出来,查每一个人的背景。尤其是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
林辰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键盘敲击的声音很有节奏,嗒嗒嗒嗒的,不快不慢。
秦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拼图已经拼了大半,但最中间的那一块还是空的。他不知道那一块上画着什么脸,但他知道,那块拼图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及。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听着键盘的嗒嗒声,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