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深夜，秦川家客厅的灯还是没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罗小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秦哥，暗网上有人挂了个视频，标题是‘不说话的孩子’。预览只有十秒，画面里一个成年男人在打一个聋哑儿童，耳光很重，孩子嘴角有血。卖家标注‘完整版30分钟，比特币交易’。”
秦川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能追踪IP吗？”
“在跑了。对方用了多层跳板，洋葱路由套了好几层，但最后一层跳板——”罗小飞的声音顿了一下，“是省厅家属院的公网IP。”
秦川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视频预览画面。画质很差，像是用老式手机拍的，光线昏暗，看不清打人者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成年男人的轮廓，和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孩子。他把画面放大，再放大，像素变成了马赛克，什么都看不清。
“先不急着查这个。”秦川说，“我有个计划。”
“鱼已经在咬了。”
周六晚上，省厅大楼的走廊灯灭了。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也看不到外面。秦川在四个隐蔽的位置装了针孔摄像头——天花板角落的烟雾探测器里，书架上的一本书脊里，窗台的花盆后面，还有百叶窗的横杆里。画面全部实时传输到罗小飞的服务器上，秦川在省厅对面的一家二十四小时咖啡厅里通过手机监控。
沈梦坐在咖啡厅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拿铁。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扎成了马尾。秦川把计划告诉她的时候，她没有问为什么，只问了一句“需要我做什么”。他说“放一个假消息”，她问“给谁”，他说“技术科”。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咖啡厅里，秦川把手机架在桌上，屏幕分成四个小窗口，显示着清案组办公室的实时画面。办公室里的灯关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把桌椅和书架的轮廓从黑暗中打捞出来，影影绰绰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
沈梦端着咖啡杯走过来，坐在秦川对面。
“消息放出去了。刘科长当时在办公室，听到了。”
秦川点了点头，没有看她，目光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你觉得他会来吗？”沈梦问。
“不是他。”秦川说，“也会是别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咖啡厅里的客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他们两个。店员在柜台后面打哈欠，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清晰。
凌晨两点十七分，秦川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罗小飞发来的消息：“四号摄像头，有人。”
秦川的手指握紧了手机。钥匙——不是撬锁，是用钥匙开的门。省厅每个办公室的钥匙都是通用的，任何一个内部人员都能拿到。但知道清案组办公室钥匙放在哪的人，不会太多。
那个人推开门，走了进去。他的左腿在迈过门槛的时候微微拖了一下——很轻，但秦川的瞳孔缩了一下。跛脚。跟袭击者在地下室的步态特征一致，跟刘科长的步态特征也一致。
但秦川知道，跛脚是可以模仿的。
秦川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来过这间办公室，不止一次。
潜入者蹲下来，开始翻秦川的抽屉。他翻得很仔细，每一层都翻，但没有乱翻，翻完之后把东西放回原位，连角度都对得差不多。三分钟后，他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写着“地下室物证——复印件”。他把档案袋塞进衣服里，站起来，准备离开。
秦川通过耳机对沈梦说了一句：“别动他。让他走。”
沈梦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潜入者走出办公室，关上了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又灭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了。
秦川在手机上截了十几张图，把潜入者的背影、步态、左腿的微跛、警服的后背，全部拍了下来。他把其中一张照片放大，看警服后背上的编号——尾数是“037”。刘科长的编号。
“收队。明天正常上班。”
沈梦站起来，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头发。
“你不抓他？”
“抓他有什么用？”秦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如果刘科长是内鬼，他不会蠢到穿着自己的制服来销毁证据。除非——有人偷了他的制服，或者有人故意穿着他的制服来嫁祸。”
沈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谁是嫁祸的人？”
秦川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咖啡厅门口，推开门。凌晨的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
沈梦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街对面的省厅大楼黑着灯，只有一楼大厅的安全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像一只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沈梦，”秦川忽然开口，“你觉得一个人要模仿另一个人的跛脚，难吗？”
沈梦想了想。
“不难。只要观察够久，够仔细。”
秦川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台阶上。
“那模仿一个说话节奏呢？”
沈梦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更难。但也不是不可能。”
秦川没有接话。他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面包车还停在老位置，灰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显得发旧，车顶的漆皮起了泡。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四点。秦川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坐在床边。他拿起手机，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查刘科长的背景，越详细越好。还有，暗网那个卖家，继续监控。”
罗小飞的回复来得很快：“已经在查了。”
秦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在这一页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袭击者左腿跛脚。刘科长左腿跛脚。林辰左腿正常。如果袭击者是模仿刘科长，那模仿者是谁？”
秦川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在翻那些画面——潜入者微跛的左腿，刘科长的编号037，林辰在庆功宴上问他“反社会人格者是不是永远抓不到”时那双深色的眼睛。
他闭上眼，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怀表。黄铜的外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让那些凹凸不平的烧痕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让他保持清醒。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