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凌晨,清案组办公室的灯全亮了。不是平时那根苟延残喘的灯管,是秦川把天花板上的四根灯管全换了新的,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手术室。白板上的照片和红线在强光下格外刺眼,那些被红笔圈出的面孔像一排排被钉在墙上的标本。
秦川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白板笔。他已经在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没合眼,没吃饭,只喝了四杯咖啡。咖啡渍在桌上留下了一圈一圈的褐色印子,像树的年轮。
“男性,27-30岁。”
“半聋半哑——能听到但说不出完整的话。”
“童年被送到聋哑学校,遭受虐待,包括体罚和语言暴力。”
“后来在印刷厂工作——能接触到润滑剂、工业除味剂(与第一卷第2案工业除味剂呼应)。”
“有强烈的复仇欲望但缺乏行动力——直到有人‘指引’他。”
秦川写完最后一行,退后两步,看着那个人形。人形在白板上孤零零地站着,像一个被画出来的靶子,等着被命中。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林辰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林辰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
“来办公室,有进展。”
“我十分钟到。”
秦川挂了电话,站在白板前面,盯着那个人形。他的脑子里在翻那些碎片——地下室的展览墙,王浩的录音笔,暗网上的视频,潜入者的背影,刘科长的编号037,赵小军的名字还没有出现,但已经快到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轮廓,像一个在水面下游动的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门开了。林辰走进来,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凌晨被叫起来的人,更像是一个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他走到白板前面,看着那个人形和那些红色的字,表情很专注。
“半聋半哑,”林辰说,“所以凶手能听到声音,但说不出完整的话。他用手语,但他的手语不是用来沟通的——是用来控制。”
秦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拿起白板笔,在人形的头部旁边又加了一行字。
“童年被强迫用手语表达爱意——”
他还没写完,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童年被强迫用手语表达爱意,所以他对‘手语’有强烈的厌恶和依赖的矛盾心理。”
秦川的笔停在了白板上。红色的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白板上洇成了一个小圆点,像一滴还没干的血。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林辰。
“你怎么知道的?”
林辰的表情很自然,他走到白板前面,指着那张被放大的地下室照片——那张学生集体照的背面,有一行手写的评语,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从地下室的照片里看到的。有一张评语写着‘要学会感恩,用手语说谢谢’。一个孩子被强迫用手语表达感恩,这种经历会在心理上留下双重烙印——既恨手语,又离不开手语。”
秦川盯着林辰看了两秒钟。他的目光从林辰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又从他的嘴移回他的眼睛。他走到电脑前,调出沈梦拍的地下室照片文件夹。47张照片,按拍摄时间排列。那张写着评语的照片在第32张,拍摄角度是斜的,字迹在照片的右下角,不放大根本看不清。
林辰只看了不到五分钟。五分钟,47张照片,每一张都要看,还要记住细节,还要在脑子里分析。秦川自问,他可以做到,但他练了十年。林辰二十三岁,从公安大学毕业不到一年。
“你的记忆力很好。”秦川说。
林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自然。
“跟您学的。”
秦川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跟您学的。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了——在食堂里,在审讯室外面,在庆功宴的巷子里。每一次都听起来很自然,像一个学生在表达对老师的尊敬。但秦川知道一件事——他从来没有教过林辰“记忆宫殿”的方法。那种把信息分类存储、用空间位置关联记忆碎片的技术,是他自己在精神病院里摸索出来的,没有写在任何论文里,没有教过任何人。
林辰是怎么学会的?
秦川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转过身,继续看白板。沈梦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兴奋,是那种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墙壁的表情。
“查到了。”沈梦把打印纸放在桌上,翻到第三页,“印刷厂临时工名单里,有一个27岁的男性,叫赵小军。半聋哑,能听到但说话含糊,平时用手语交流。他住在聋哑学校旧址附近的一栋老房子里,离学校不到一公里。”
秦川拿起那张纸,看着赵小军的照片。一个瘦削的男人,脸很窄,颧骨突出,眼睛很大但瞳孔涣散,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他的头发很长,盖住了额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看不出任何表情。
“工作记录呢?”秦川问。
沈梦翻到第四页。
“他在一家小印刷厂做临时工,工作了大概两年。案发时间——三起案子的时间,他都在‘休假’。休假的理由都是‘身体不适’,没有医院证明,没有病假条,只是口头请假。老板说他平时干活还行,就是不太跟人说话,请假也不多,就批了。”
林辰站在他身后,也在看那张照片。秦川的余光扫到林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赵小军,27岁,半聋哑,印刷厂,被利用。”他的目光在“被利用”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被利用。林辰用了这个词,不是“被教唆”,不是“被控制”,是“被利用”。这个词带着一种预设——赵小军不是主谋,他是被人当枪使的。秦川没有说出来的东西,林辰写在了纸上。
秦川转过身,看着林辰。
“你为什么写‘被利用’?”
“从他的背景分析。一个半聋哑的印刷厂临时工,没有前科,没有暴力倾向,突然在三个月内连续杀了三个人——这不像是他自己能策划出来的。他背后一定有人,有人在教他,有人在利用他。”
“抓人。明天一早行动。”
沈梦点了点头,开始打电话协调人手。林辰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还是那副歪斜的样子,他拉开一条缝,看着窗外的夜色。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淡的灰白色,像有人在黑暗的幕布上用刀片划了一道口子。
秦川站在白板前面,看着赵小军的照片。那张瘦削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空洞的眼睛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拿起手机,拍了那张照片,存进了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赵小军”,里面已经有了几条记录——他的住址、工作单位、案发时间的休假记录。秦川在最后加了一条:“被利用。”
他合上手机,走到窗边,站在林辰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条灰白色的天际线。
“林辰,”秦川没有看他,“你觉得赵小军背后的人,是谁?”
林辰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但那个人一定很了解聋哑学校的事,也一定很了解您。”
秦川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
“了解我?”
“他在用您的方式布置现场。那个‘展览墙’,那本笔记本,那些红笔圈出的照片——都是在模仿您。他不是在跟警察对抗,他是在跟您对话。”
秦川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道越来越亮的灰白色,脑子里在翻林辰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说得对,但每一句都像是在说他自己——了解聋哑学校的事,了解秦川的工作方式,会用红笔画圈,会布置展览墙,会写那种过分整齐的字迹。
“回去休息吧,”秦川说,“明天一早行动。”
林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秦川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了。他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怀表,翻过来看着照片上母亲的眼睛。那两道红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问他——你确定赵小军背后的人,不是站在你身边的那个?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红笔,在人形和赵小军的照片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中间他写了一个问号,问号很大,占了两个人的间距。他把笔扔在桌上,关了灯,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把那些照片和白板上的红字照得像一幅褪色的油画。秦川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听着墙上挂钟的嗒嗒声,等着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