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省厅地下室的临时羁押点光线昏暗,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那根苟延残喘地亮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这地方原本是杂物间,后来被改成了临时关人的地方,铁门是后焊的,门上的观察窗只有巴掌大,从外面能看到里面,从里面看不到外面。秦川不喜欢这个地方,太简陋了,简陋到让人觉得不安全。
他本来是来看赵小军的状态的。冷处理了一上午,他想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已经到了该开口的时候。走到门口,透过观察窗看进去,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小军站在房间中央,脖子上套着一根用衣服拧成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头顶的消防喷淋管道上。他的脸已经发紫了,嘴唇变成了青黑色,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身体在微微抽搐,脚尖在地面上徒劳地蹭着,像是在跳一种无声的、扭曲的舞蹈。
秦川一脚踹开了门。铁门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在走廊里来回反弹。他冲进去,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刀锋弹开,一刀割断了绳子。赵小军的身体往下坠,秦川一把接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赵小军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脖子上的勒痕已经渗出了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淌。
秦川蹲下来,抓住赵小军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按在墙上。他的脸离赵小军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滚烫,像岩浆。
“谁让你自杀的?是不是有人告诉你,死了就解脱了?”
赵小军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呜咽的、像孩子一样的哭。他的身体在秦川的手里发抖,像一个被暴风雨困住的小动物。他慢慢举起双手,开始比划。手语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表达什么。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韩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看守。老韩蹲下来,检查赵小军的脖子,用碘伏棉球擦拭那些渗血的勒痕,动作很轻,但赵小军还是疼得缩了一下。秦川把赵小军从墙上放下来,扶到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水。赵小军接过水杯,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半,在桌上洇开一小滩。
秦川坐在赵小军对面,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了一起。他的声音不大,很平,像在跟一个受了伤的孩子说话。
“赵小军,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被人利用了。告诉我‘他’是谁,我可以帮你找到他。你不想让他继续害别人,对吧?”
赵小军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青紫色的,像一个陌生人。沉默了大概十分钟,那十分钟里,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地响,和赵小军喉咙里偶尔发出的、含混的呼吸声。
“他是一个年轻男人。我在网上认识的。”
秦川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说他知道我在聋哑学校被欺负的事。他说他可以帮我报仇。他教我杀人,教我布置现场,教我避开摄像头。他没有脸——每次视频,他都关着摄像头。只有声音。他的声音很年轻,像学生。”
“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帮你?”
赵小军低下头,又写了一行字。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犹豫。
“他说……他也在找一个人。一个欠他债的人。”
“什么人?”
“一个警察。”
“老韩,给他处理一下伤口。换一间有监护的房间,二十四小时看着。”
老韩点了点头。
秦川走出走廊,拐了个弯,推开单向玻璃观察室的门。林辰站在玻璃前面,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很平静。他看见秦川进来,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师父,他说的那个‘年轻男人’——”
“我知道。”秦川打断他,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水是凉的,有点涩。
林辰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秦川把水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林辰。
“你刚才在玻璃后面,看到赵小军写‘一个警察’的时候,你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有吗?我不记得。”
“我看到了。”秦川盯着他的眼睛,“你觉得那个‘警察’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您,也许是别人。赵小军没说名字。”
“林辰,你今天早上六点十一分,给技术科打电话,打了多久?”
身后沉默了一秒。
“两分半吧。问了一下物证检测的进度。”
“结果呢?”
“他们说还要等两天。”
秦川转过身,看着林辰。林辰的目光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他。白衬衫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发亮,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年轻人。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赵小军写的那张纸,展开来,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字——“一个警察。”他把纸折好,塞回口袋,从林辰身边走过去,走出了观察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他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荡,皮鞋踩在地面上,嗒嗒嗒嗒的,像某种倒着走的钟。
“他知道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