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聋哑学校旧址的操场还是那副荒凉的样子,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旗杆上的铁环偶尔撞一下杆身,发出一声单薄的叮当。秦川把车停在校门外,一路小跑穿过操场,鞋底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沈梦在电话里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地下室的墙壁有一个夹层,里面有个孩子。”
他冲进教学楼,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两盏,只剩下楼梯拐角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得墙面上的水渍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地下室的门还开着,秦川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去,在第二层的那个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沈梦蹲在地上,旁边坐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很小,瘦得皮包骨,身上的衣服大了一号,像套在一个稻草人身上。他的头发很长,盖住了耳朵,脸上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但那双眼睛很大,大到像是占了半张脸。他看着秦川,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那个人。
秦川蹲下来,与孩子平视。他伸出手,很慢,像怕吓到一只流浪猫。孩子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你叫什么名字?”秦川问。
孩子摇了摇头。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流,像风吹过空瓶子。秦川看到了他的喉咙——声带的位置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疤痕,跟第三名死者脖子上的那道疤形态几乎一样。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梦从旁边递过来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秦川接过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你认识我吗?”
第一笔,竖,横,竖——3。
第二笔,横折,横,竖,横——4。
秦川感觉着那些笔画,像有电流从他的掌心往上蹿,穿过手腕,沿着胳膊一直通到心脏。5,6,7,1。六位数字,一个一个地画在他的掌心里,每一笔都很慢,很认真,像是在确认秦川没有漏掉任何一个。
345671。
秦川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个号码他太熟悉了。十年前,他在北江市第一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隔着铁栅栏看着林沧海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李卫国——“秦哥,案子有突破,回来再说。”那六个数字是李卫国的警号,他不用想就能背出来。那是他亲手从装备科领回来的,在追悼会上交给李卫国家人的,刻在墓碑上的那行数字。
秦川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压抑的颤,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像被电击了一样的抖。他蹲在地上,膝盖差点跪了下去,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
沈梦走过来,想扶他,他摆了摆手。
“谁教你的?”
孩子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从来没学过写字,一笔一划都在抖。
“叔。”
秦川看着那个字,又看了一眼孩子。
“叔叔?什么叔叔?”
孩子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又写了一行字。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犹豫,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重要但又很模糊的东西。
“叔叔说,把这个给你,你就会知道他是好人。”
秦川的眼眶红了。他咬了咬牙,把那口气咽了下去,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伸出手,把孩子从地上拉起来,孩子很轻,轻到像一把干柴,秦川一只手就能把他提起来。
“你叔叔在哪?”
孩子摇了摇头。他用手语比划了一下——动作很慢,但很清晰,像是专门学过的那种标准手语。秦川不懂手语,但沈梦在旁边说了一句:“他说——‘叔叔不在了’。”
秦川把孩子抱了起来。孩子的身体很轻,轻到让他觉得像是在抱一捆纸。孩子趴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攥着他夹克的领子,攥得很紧,像是在抓一个不会松开的扶手。
秦川转过身,看着沈梦。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林辰。”
沈梦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但看到秦川的眼神之后,把话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
“带他回去。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林辰。”
沈梦又点了点头。
秦川抱着孩子走出地下室,爬上了楼梯。阳光从教学楼的破窗户里涌进来,照在走廊的地面上,一块一块的,像金色的水洼。孩子被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把脸埋进了秦川的肩膀里。
秦川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风还是那么大,吹得他的夹克下摆翻起来,孩子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盖住了整张脸。他没有把孩子放下来,就那么抱着他,走到面包车旁边。沈梦跑过来,拉开了后座的门,秦川把孩子放进去,给他系上安全带。安全带太长了,扣到最紧还是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
秦川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他发动了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孩子。孩子正侧着头,看着车窗外那些飞快掠过的枯树和灰白色的楼房,眼睛很大,但看不出任何表情。
沈梦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转过头看了秦川一眼。
“秦哥,那个警号——是谁的?”
秦川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他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驶出了聋哑学校的巷子,汇入了主路。从后视镜里能看到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
“沈梦,”他没有看沈梦,“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有好人被冤枉,坏人逍遥法外这种事?”
沈梦沉默了两秒。
“信。所以才当警察。”
秦川点了点头,重新发动了车子。他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后座的孩子被惯性推了一下,头靠在了车窗玻璃上,玻璃上立刻蒙上了一层雾气。孩子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点了一个点,像一只眼睛。
秦川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只眼睛,把目光收了回来,握紧方向盘,继续往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