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安全屋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白色的墙壁像涂了一层蜂蜜。这间公寓在省厅附近的一栋居民楼里,是清案组租来临时安置证人的,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秦川把小石头放在沙发上,给他盖了一条毯子,毯子是军绿色的,太大了,把小石头整个人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在暖色的灯光下显得没那么苍白了,颧骨还是那么高,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秦川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转过去给小石头看:“李卫国叔叔,是你什么人?”
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他继续打字:“坏人是谁?”
小石头摇头。他不知道。
秦川换了一个问题:“李叔叔跟你说过什么?”
“叔叔说,他要去一个地方,可能有危险。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去找你。他说你是好人。”
秦川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七秒。他抬起头,表情恢复了平静,但眼眶还是红的。
他打字:“他有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
“一个仓库。有很多箱子的仓库。海边。”
秦川的脑子里炸开了一幅画面。北江港3号仓库。十年前,李卫国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他去过那里,在接到那条短信之后的第三天,在同事的陪同下,走进了那个被警戒线围起来的仓库。地上有一滩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技术科的人说血迹是李卫国的,DNA比对确认了。但现场没有找到任何其他线索,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案子最后以“因公殉职”结案,任务内容被列为机密,连秦川都没有权限查看。
秦川伸出手,放在小石头的头顶上。头发很软,很细,像秋天的枯草。小石头没有躲,反而微微偏了一下头,把头顶往秦川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流浪了很久的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地方。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秦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会帮你找到害死李叔叔的人。”
小石头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无声的,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怀里的玩具熊上,棕色的绒毛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但他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是秦川第一次看到他笑。
他放下玩具熊,举起双手,比划了一个手势。那个手势秦川在APP上学过,是“谢谢”。他的手指不太灵活,比划得歪歪扭扭,但秦川看懂了。
秦川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条倒扣在天上的银河。他把窗帘拉严实,转过身,看见沈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他睡了?”沈梦轻声问。
秦川看了一眼沙发。小石头已经闭上了眼睛,玩具熊还抱在怀里,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微微起伏。秦川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
“你先回去吧。”秦川说,“我再待一会儿。”
沈梦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看了秦川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安全屋,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弹进门框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秦川坐在沙发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沙发垫,两条腿伸直,脚后跟抵着茶几的腿。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不能抽,孩子在睡觉。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被柔化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翻过来,看着照片上母亲的眼睛。那两道红圈在暖色的灯光下显得没那么刺眼了,但还在那里,像两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李卫国的警号,北江港3号仓库,小石头的手语,赵小军写的“一个警察”。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他还不敢看的图画。
他靠在沙发上,没有睡。他就那么坐着,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听着小石头均匀的呼吸声,等着天亮。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沉睡,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架飞机的灯在闪烁,红色的,一下一下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