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秦川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林辰刚交上来的结案报告,一页一页地翻。报告写得很专业,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从赵小军的背景到作案手法,从物证比对到心理侧写,每一部分都写得恰到好处。太恰到好处了。
秦川翻到最后一页,“案件总结”那一栏里写着:“犯罪嫌疑人赵小军受不明身份的网络教唆犯指引,独立完成三起杀人案件。教唆犯身份待查。”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林辰。林辰站在桌前,白衬衫,深色长裤,表情平静,像一个在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为什么没有写‘幽灵’?”秦川问。
“你在替谁保护?”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红笔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不明身份的网络教唆犯”后面加了一行字——“此案背后有组织犯罪痕迹,代号‘幽灵’,待查。”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很用力,红色的墨水渗进了纸张的纤维里,像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他把报告合上,推回林辰面前。
“按这个版本提交。”
他拿起报告,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很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秦川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肩膀的线条很直,腰背挺得很正,整个人像一把被绷紧的弓。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了。
秦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在翻林辰刚才说的那句话——“打草惊蛇”。这个词用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实习生会用的策略性词汇。他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辰试图在结案报告中隐去‘幽灵’。理由:打草惊蛇。动机:待查。”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压在那些没人看的旧档案下面。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秦川开口,赵铁军就推门进来了。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快掉下来了,他没注意。他走到秦川桌前,把烟叼在嘴里,伸出手。
“报告呢?上面催了。”
秦川从桌上拿起那份报告,递给赵铁军。赵铁军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红字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幽灵’?这是什么?”
秦川从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有点涩。
“一个代号。可能是真凶,可能是烟雾弹。”
“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秦川把水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没什么。案子结了,收工。”
赵铁军哼了一声,叼着烟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秦川听到他在走廊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能听清——“神神叨叨的。”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种确认。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门外面,一个人影正穿过马路,白衬衫在灰色的街道上格外显眼。林辰。他手里拿着那份报告,正朝对面的办公楼走去,大概是去提交结案材料。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翻过来看着照片上母亲的眼睛。那两道红圈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没那么刺眼了,但还在那里,像两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他把怀表塞回口袋,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桌上的水杯旁边放着一支红笔,笔帽没盖,笔尖上的红墨水已经干了,凝成了一小团暗红色的固体。秦川拿起那支笔,把笔帽盖上,放回笔筒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想起了林辰刚才看到那行红字时的表情。那种阴郁,那种转瞬即逝的、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东西的表情。秦川见过那种表情,在审讯室里,在那些被逼到墙角、再也找不到退路的嫌疑人脸上。但林辰不是嫌疑人,他是实习生,是徒弟,是那个说“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的年轻人。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有人在按喇叭,很长,很刺耳,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秦川没有理会,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像一个在暗房里冲洗照片的人,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
他不知道那张底片上会是什么脸,但他知道,他已经看到了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