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省厅附近那家“老地方”餐馆的包间里,热气腾腾。桌上的菜已经上了大半,水煮鱼的辣椒味混着白酒的辛辣,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老韩坐在主位,旁边是罗小飞,再旁边是沈梦,秦川坐在靠门的位置,林辰坐在他旁边。包间不大,六个人坐得满满当当,椅子背靠着墙,胳膊肘挨着胳膊肘。
老韩举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他的脸已经红了,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喝的。
“这案子结了,清案组第一个独立案子,我提议,敬秦川一杯。”
众人举杯,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一串风铃。秦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辣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破例了。不是因为他想喝,是因为老韩说“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他给了。
罗小飞是第一次参加线下聚餐,坐在老韩旁边,显得很拘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不停地拿纸巾擦。他不太会喝酒,老韩给他倒了半杯啤酒,他喝了三口,脸就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们知道吗,”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带着一种酒后的松弛,“我当过卧底!”
秦川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一块水煮鱼片从筷子上滑落,掉进了碗里,溅起一小片红油。他看着沈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握紧了筷子。
包间里的说话声小了下去。老韩放下酒杯,看着沈梦,罗小飞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林辰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沈梦。
沈梦似乎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变化,她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眼神有些迷离。
“三年!在那种地方待了三年!每天都要演戏,演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早上醒来,要对着镜子看很久,才能想起来自己到底是谁。”
秦川放下筷子,伸出手,按住了沈梦的胳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把刀切开了那些酒后的呢喃。
“沈梦,你喝多了。”
沈梦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秦川按在她胳膊上的手。她的眼神从迷离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清明,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把那些喝醉的部分关掉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激的东西。
“对,我喝多了。我刚才说什么了?我忘了。”
秦川用余光扫了一眼林辰面前的酒杯。从聚餐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在注意林辰喝酒的节奏。每五分钟喝一口,不多不少,像上了发条。第一口在七点十二分,第二口在七点十七分,第三口在七点二十二分。秦川在心里记下了这些时间点,没有声张。
罗小飞喝多了。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忽然抬起头,拉着秦川的袖子,声音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秦川的耳朵里。
“秦哥,你让我查的那个警号345671……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但我不敢说……”
秦川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迅速伸出手,捂住了罗小飞的嘴。手掌盖住了罗小飞的嘴唇,把那句还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罗小飞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瞪得很大,像一只被吓到了的猫。
“你喝多了。”秦川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罗小飞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秦川没听清,但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手掌下面动。他用力按了一下,罗小飞安静了,趴回桌上,闭上了眼睛。
秦川松开手,从桌上拿起纸巾,擦了擦掌心。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他抬起头,发现林辰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罗小飞喝多了,胡说的。”秦川说。
林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秦川在心里记下了时间——七点二十七分。
老韩站起来,把罗小飞从桌上扶起来,架着他的胳膊,罗小飞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整个人挂在老韩身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沈梦也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扶住了椅背才站稳。老韩看了秦川一眼。
“我送他们回去。你俩也早点走。”
包间里只剩下秦川和林辰两个人。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水煮鱼的油凝结成了白色的固体,浮在汤面上,像一层薄冰。秦川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林辰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杯还剩半杯的白酒,杯壁上挂着酒痕,像干涸的河道。他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忽然开口了。
“师父,沈梦姐说的‘卧底’……您知道是什么任务吗?”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林辰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不是标准的、得体的那种笑,而是更真的、更随意的笑。
“您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在包间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深,像两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他没有回答,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桌上的烟和打火机,塞进口袋里。
“走吧。”
他推开门,走出包间。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跟包间里的暖光完全不一样,像从秋天一步跨进了冬天。林辰跟在后面,步伐很轻,皮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两个人走出餐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很凉,吹得秦川的夹克下摆翻起来。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林辰站在他旁边,白衬衫在路灯下白得发亮,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师父,”林辰说,“罗小飞刚才说的那个警号——”
“他喝多了。”秦川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林辰没有再问。
秦川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面包车还停在老位置,灰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显得发旧,车顶的漆皮起了泡。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林辰还站在餐馆门口,白衬衫在路灯下像一面白色的旗。他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汇入了主路。
手机震了一下。秦川低头看了一眼,是沈梦发来的短信。
“对不起,今晚喝多了。但我说的是真的。改天跟你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