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安全屋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小石头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盒新买的蜡笔，五颜六色的，包装盒上印着一只微笑的熊猫。他正低着头，很认真地在纸上画着什么，蜡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
秦川走过去，蹲下来，看他的画。纸上画了一个人，穿着警服，站在一片蓝色的背景前面。警服的线条画得很粗，颜色涂出了边界，帽檐上的警徽被涂成了金色，在纸上格外醒目。那个人没有画脸，只是一片空白，但秦川知道那是谁。
“这是谁？”秦川问。
小石头放下蜡笔，举起双手，用手语比划了两个动作——“李”和“叔叔”。他的手语还是不太标准，但秦川已经能看懂了。
横，竖，横折，竖，竖，横——北。
横，竖，竖，横折，横，竖——江。
北江港3号仓库。
“来安全屋，开车。”
沈梦二十分钟后到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扎成了马尾，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秦川和小石头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去哪？”
“北江港。3号仓库。”
沈梦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拉开车门，小石头爬进了后座，秦川坐在副驾驶。车子发动了，驶出了小区的大门，汇入主路。
北江港在城市的北边，沿着江岸线一路往北，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厂房，又从厂房变成了荒地。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水是灰绿色的，拍打着岸基，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3号仓库在港区的最深处，周围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铁皮上长满了锈，像一块块巨大的伤疤。
秦川下了车，站在仓库门口。铁门是关着的，门上的锁链已经断了，锁头掉在地上，埋在尘土里。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像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叫声。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几缕光，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一条条金色的丝线。仓库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的灰尘和墙角的一堆老鼠屎。
小石头从秦川身后钻过来，拉着他的手，往仓库最里面的角落走。他的脚步很快，像是一个来过这里很多次的人。他蹲在角落里，用手指在地板上敲了敲，嗒嗒嗒嗒的，节奏很均匀。秦川蹲下来，也敲了敲——声音不一样，下面是空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刀尖插进地板的缝隙里，撬了一下，木板松了。又撬了一下，整块木板被掀了起来，露出下面一个不大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铁盒，绿色的，漆面已经脱落了大半，锈迹斑斑。秦川伸出手，把铁盒拿出来，放在地上。盒盖锈死了，他用刀尖撬了几下，盖子发出“嘎”的一声，开了。
铁盒里面躺着一枚警徽，生锈了，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李卫国”。警徽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字迹是蓝色圆珠笔写的，有些笔画已经洇开了，但还能看清。
“秦川，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回不来了。帮我照顾那个孩子。还有——小心上面的人。”
秦川握着警徽，手指在颤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压抑的颤，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像被电击了一样的抖。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七秒。他睁开眼，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把警徽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让他保持清醒。
小石头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眼睛很大，很亮。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那么看着秦川，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秦川把警徽和纸条装进口袋里，伸出手，把小石头从地上拉起来。小石头很轻，轻到像一把干柴，秦川一只手就能把他提起来。他蹲下来，与小石头平视。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小石头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无声的，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地上，在灰尘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坑。但他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他举起双手，比划了一个手势——“谢谢”。
秦川把他抱起来，走出仓库。阳光刺眼，小石头把脸埋进了秦川的肩膀里，两只手攥着他夹克的领子，攥得很紧，像是在抓一个不会松开的扶手。沈梦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她看到秦川的眼睛是红的，但她的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移开了，看着远处的江面。江水还是灰绿色的，拍打着岸基，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三个人上了车。秦川坐在后座，把小石头放在旁边，系好安全带。沈梦发动了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秦川一眼。
“回去？”
“回去。”
沈梦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驶出了港区，汇入了主路。从后视镜里能看到3号仓库的轮廓，灰白色的，在雾气中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
回到安全屋，秦川把小石头安顿好，给他热了一杯牛奶。小石头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玩具熊，喝牛奶，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秦川坐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放在茶几上。警徽上的锈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道一道干涸的血痕。
秦川站起来，走出了安全屋。他开车回了省厅，停好车，坐电梯上了三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他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林辰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整理卷宗。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他听见门响，抬起头，冲秦川笑了一下。
“师父，您去哪了？”
秦川走到自己的桌前，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看着林辰。
“去了一趟北江港。”
“那里有什么？”
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他，但秦川注意到林辰的手指在文件边缘上停了一下，拇指按在纸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有一个人十年前留下的答案。”
林辰把文件放进抽屉里，关上，抬起头。
“那您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答案还不够。”
林辰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谁都没有看谁。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从门口经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了。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他没有拿出来给林辰看，就那么攥着，像是在攥着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