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清案组办公室的灯还没全亮,只有秦川头顶那根灯管在嗡嗡地响,光线偏白,照得桌上的案卷像一摞没解冻的肉。秦川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昨晚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转那枚警徽和那张纸条——“小心上面的人。”上面的人是谁?副厅长?还是比副厅长更高的?
门被推开了,赵铁军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边角都撑变形了。他的黑眼圈很深,像是好几天没合眼,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泛着青灰色。他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新案子。三个了。”赵铁军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秦川坐直了身体,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照片和报告。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三十岁左右,躺在自己家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姿势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青紫色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第二张照片是另一个女人,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勒痕,同样的安详。第三张也一样。
秦川把三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几秒钟。她们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仰面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被子盖到胸口,像是被人精心摆放过的。
“三名独居女性,”赵铁军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年龄在二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都是单身,独居,没有室友,没有宠物。死因机械性窒息,勒痕跟之前聋哑学校案的手法不一样,这个更干净,更专业。”
秦川翻开第三页,看到了一张照片——不是死者的尸体,是死者生前的照片。一个女人在厨房做饭,侧脸,光线是从窗户照进来的,角度很自然,像是在不远处拍的。但秦川注意到了照片底部的拍摄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一个女人在晚上十一点多做饭,不合常理。而且这张照片不是从外面拍的,是从屋子里面拍的,角度是从上往下,像是摄像头装在厨房吊柜的角落里。
他翻到下一张照片,另一个死者,同样的角度——从卧室衣柜顶上拍的,俯视,能看到整个床。拍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多,死者已经睡了,但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
秦川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凶手进过受害者家里,提前装了摄像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师父,您看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晚上十一点。受害者已经睡了,但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凶手知道她几点睡,知道她卧室的窗户朝哪边。这些信息,只有物业、快递、或者……警察能拿到。”
秦川抬起头看了林辰一眼。林辰的目光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他。他说“警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职业。但秦川脑子里闪过了那张纸条上的字——“小心上面的人。”上面的人,不一定是副厅长,也可能是任何一个穿着警服的人。
“查一下三名受害者的报警记录,”秦川把照片收拢,塞回档案袋里,“看看她们有没有报过警、接触过哪个派出所的民警。”
林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座机开始打电话。沈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秦川桌上的档案袋,眉毛挑了一下。
“新案子?”
“跟踪狂连环杀人。”秦川站起来,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走,去现场。”
赵铁军站在门口,没有走。他看了秦川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秦川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按住了秦川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沉。
“秦川,这个案子省厅很重视。你查案可以,但别搞太大动静。有些人,不想让你查太深。”
秦川盯着赵铁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警告,更像是提醒。像一个知道什么但不敢说的人在试图用眼神传递信息。
“谁不想?”
秦川站在门口,看着赵铁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他的手指在档案袋的封口上一下一下地按着,脑子里在翻赵铁军刚才那个眼神——往省厅大楼方向瞟了一眼。不是看别处,是看那栋楼。那栋楼里有副厅长,有刑侦总队,有太多他还没有查清楚的人。
“沈梦,”秦川没有回头,“查一下赵铁军的背景。”
沈梦正在喝咖啡,听到这句话,杯子停在了嘴边。
“查他?”
“查。”秦川转过身,看着沈梦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现在,我谁都不信。”
沈梦看了他三秒钟,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点了点头。她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林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白衬衫在晨光里白得发亮。他没有回头,但秦川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听。
秦川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林辰听见。
“林辰,跟上。”
林辰转过身,合上笔记本,跟了上去。他的步伐很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两个人穿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穿着深色夹克,一个穿着白衬衫,两个倒影并排站在一起,像一张被剪开的照片。秦川看着那个倒影,脑子里闪过赵铁军说的那句话——“有些人,不想让你查太深。”他看着林辰的倒影,白衬衫在镜面里白得刺眼,像一面还没被污染过的墙。
他移开了目光,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三,二,一。门开了,秦川走出去,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林辰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下台阶。面包车还停在老位置,灰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显得发旧,车顶的漆皮起了泡。
秦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辰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秦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的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师父,”林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觉得赵队说的‘有些人’,是谁?”
秦川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他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冲出了停车场,汇入了主路。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省厅大楼的轮廓,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巨大的墓碑立在城市的中央。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朝第一个案发现场的方向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