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名受害者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很窄，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扶手上的绿漆已经斑驳了，摸上去一手铁锈。秦川爬了五层楼，站在门口，门上的封条还在，黄色的胶带被撕开过又贴上了，边角翘起来，像一块脱落的膏药。沈梦从包里掏出白手套，递给秦川一双，自己戴上一双，林辰站在后面，没有伸手。
“手套。”秦川说。
林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一次性手套，透明的，薄如蝉翼，戴上之后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见。秦川看了他的手一眼——左手戴手套的动作比右手快，很熟练。他把这个细节记在了脑子里。
推开门，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一条条金色的丝线。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普通的款式，收拾得很整齐。秦川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目光从门锁移到窗户，又从窗户移到天花板角落。
“门锁没有撬痕，”沈梦蹲在门口，用手电照着锁孔，“技术科的报告说锁芯完好，没有异物残留。凶手要么有钥匙，要么用专业开锁工具。”
秦川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卧室的床还在原来的位置，被子已经被收走了，床单上画着人形的轮廓线，是技术科留下的标记。他蹲下来，看着床单上的勒痕位置，又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铝合金框架，锁扣是月牙锁，那种用指甲就能拨开的老款式。
林辰站在他身后，忽然蹲了下来。
“师父，您看这里。”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手电，贴着锁扣照。划痕有三道，平行排列，间距均匀。他用手指摸了摸，能感觉到金属表面的微小凹陷。
“凶手是从窗户进来的。他把锁扣打开了，进来之后又把锁扣恢复了原样——所以第一次勘查时没人发现。”
沈梦凑过来，用相机拍了几张特写。快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
秦川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罗小飞的声音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沙哑。
“小飞，调取全市近三个月开锁公司的出勤记录，重点关注三名受害者小区的出勤记录。”
“什么时候要？”
“现在。”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他走到客厅，站在窗帘前面，用手指拨开一条缝。楼下是一个小广场，有老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骑滑板车，阳光很好，跟这间屋子里的阴冷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看见林辰正蹲在客厅的电视柜前面，用手电照着柜子的侧面。
“发现什么了？”
林辰摇了摇头，站起来。
“没有。凶手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秦川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楼道里，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吸了两口烟，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散开，被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手机震了。罗小飞的电话。
“秦哥，我查到了。有一家叫‘安心开锁’的公司，在三个受害者小区都有出勤记录，而且出勤时间都在受害者死亡前一周内。”
秦川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谁叫的开锁？”
“登记的客户信息都是假的——名字、电话都是编的。但有一个共同点：每次叫开锁，都是‘业主忘带钥匙’。”
秦川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用左手在上面记下了“安心开锁”四个字。
“查一下‘安心开锁’的背景。看看他们的老板是谁，有没有和警方合作过。”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吵架。罗小飞的声音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响起来。
“老板叫周强，三十五岁，开了三年。他的公司是省厅的‘合作单位’——技术科的刘科长签的协议。”
秦川的手指停在了笔记本上。刘科长。又是刘科长。卷3的潜入者穿着他的制服，卷4的开锁公司是他签的合作单位。这些点像珠子一样被穿在了一起，但线头还在他手里，不知道另一端拴着什么。
“把周强的资料发我。还有，查一下刘科长和周强之间有没有其他往来，比如转账记录、通话记录。”
“已经在查了。”
秦川挂了电话，把烟掐灭在楼道的墙上，烟头在墙面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圆点。他推开门，走回屋里。沈梦正在给窗户锁扣做进一步拍照，林辰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画着人形轮廓的床单，表情很平静。
“收队。”秦川说。
沈梦收起相机，摘下白手套，塞进包里。林辰也摘下手套，叠了一下，塞进口袋里。三个人走出屋子，秦川最后走，他关上门，看了一眼门上的封条，黄色的胶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转过身，走下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嗒嗒嗒嗒的，像某种倒着走的钟。林辰跟在他后面，步伐很轻，几乎听不见。沈梦走在最后面，高跟鞋的声音跟秦川的皮鞋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太和谐的合奏曲。
到了楼下，阳光刺眼。秦川眯着眼睛，站在单元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沈梦发了一条消息：“查刘科长。越详细越好。”
三个人上了面包车。秦川坐在驾驶座，林辰坐副驾驶，沈梦坐后座。秦川发动了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梦，沈梦正在手机上打字，表情专注。他又看了一眼林辰，林辰正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深色的眼睛照得很亮。
车子驶出了小区的大门，汇入主路。秦川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老式居民楼的轮廓，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旧，阳台上的晾衣架挂满了被子和衣服，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面面颜色各异的旗。他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脑子里在翻那些碎片——窗户锁扣上的划痕，安心开锁的出勤记录，刘科长的名字，还有赵铁军在走廊里说的那句“有些人，不想让你查太深”。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他还不敢看的图画。
“师父，”林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觉得刘科长是内鬼吗？”
秦川没有回答。他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伸手把遮阳板放下来，遮阳板的背面夹着一张照片——林辰的简历照片，白衬衫，微笑，深色眼睛。
秦川把遮阳板推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