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六点,安心开锁公司的门脸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卷帘门还没完全拉起来,只升到腰部,露出里面玻璃门上贴着的“24小时上门开锁”几个红字,漆面已经褪色了,像干涸的血迹。秦川蹲在卷帘门外面,等了两分钟,听到里面有动静——拖鞋踩在地砖上的啪嗒声,热水壶烧开的咕噜声,还有一个人在哼歌,调子跑了,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他站起来,敲了敲卷帘门。
里面的人停下了哼歌,拖鞋声朝门口走过来。卷帘门被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一张圆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那人看见秦川和身后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恐惧,手里的包子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
秦川把证件拍在玻璃门上,声音不大,但很硬。
“周强?跟你聊几句。”
周强点了点头,手忙脚乱地把卷帘门推上去,玻璃门拉开,侧身让秦川进去。屋子里不大,二十来平米,一半是办公室,一半是仓库。办公桌上堆满了单据和名片,墙上挂着一排营业执照和资质证书,相框歪了,也没人扶。仓库里堆着各种锁具和工具,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润滑油的气味。
秦川把周强带到了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关上了门。房间更小,只放得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北江市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秦川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了一起。
“周强,三个受害者小区,你们公司都去过。谁叫的?”
周强的额头开始冒汗。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纸巾粘在了额头上,他扯下来,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客户信息我不能透露……这是公司规定……”
秦川把桌子一拍。手掌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里面的笔哗啦一声散了出来。周强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
“三条人命!你再跟我说‘不能透露’?”
周强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白,是那种一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白,像有人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手也在抖,攥着纸巾的手指节泛白。
“有一个……有一个老客户。”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他经常请我们去特定小区‘帮忙开门’。他说他是警察,有证件。每次都是现金付款,不留记录。”
秦川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长什么样?”
“他每次都穿警服,但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路……走路左腿有点跛。”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是他在“记忆宫殿”中检索信息的习惯动作。左腿微跛。刘科长。卷3地下室的袭击者。他盯着周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着,像两只被吓坏了的老鼠。
“你们店里有监控吗?”
周强点了点头,手指着天花板的角落。秦川抬起头,看到一个小型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地跳动。他站起来,走到外间,沈梦已经坐在了电脑前面,正在回放监控录像。屏幕上的画面分成九个小格子,每一个格子对应一个摄像头的位置。沈梦把时间轴拖到最近一个月,开始快速浏览。
“停。”秦川说。
沈梦按下了暂停键。画面里,一个穿警服的男人站在柜台前面,帽子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正在一张单据上签字。秦川凑近了屏幕,盯着那个人的走路姿势——从门口走到柜台,左腿落地的时候有明显的停顿,重心提前转移到了右腿上。左腿微跛。
秦川掏出手机,翻到刘科长的照片,把手机屏幕对着周强。
“这个人,是不是他?”
“我不确定……帽子挡着脸……那个人每次来都戴帽子,我真的看不清……”
秦川把手机收起来,对沈梦说:“把监控录像拷贝一份,带回去。”沈梦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主机箱。秦川转过身,看着周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从现在起,不许联系这个人。如果他再联系你,立刻通知我。”
周强点头如捣蒜,脖子上的肉都在晃。
“一定一定一定……秦警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开门换锁的,别的什么都不干……”
秦川没有理他,走出了房间。林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白衬衫在清晨的光线里白得发亮。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回去。”秦川说。
三个人走出开锁公司,卷帘门在身后拉下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哗啦声。秦川上了面包车,坐进驾驶座,沈梦坐副驾驶,林辰坐后座。秦川发动了引擎,没有马上开车,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驾驶室里弥漫开来,沈梦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烟雾吹散了。
“沈梦,盯住刘科长。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沈梦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刘科长”三个字,画了一个圈。
秦川把烟掐灭在车窗外,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安心开锁公司的门脸,卷帘门关着,门口的地上还有那个掉了的包子,已经被踩扁了,馅料糊了一地。
林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表情平静。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色的眼睛倒映在镜面上,像两口没有底的井。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脑子里在翻那些碎片——监控里穿警服的男人,左腿微跛,刘科长的照片,周强说的“他有证件”。如果刘科长是内鬼,为什么这么容易被我们发现?穿着自己的制服去开锁公司,留下监控录像,左腿的跛脚特征这么明显——这不像是一个精心隐藏自己的人会做的事。
除非,有人想让我们觉得他是内鬼。
秦川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冲过一个黄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没有翻过来看那张照片,只是把怀表放在那里,让它安静地躺着,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师父,”林辰在后座开口,声音很轻,“您觉得监控里那个人,是刘科长吗?”
秦川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面,车流在晨光中缓缓移动,像一条正在苏醒的巨蛇。他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超过了一辆慢吞吞的公交车,朝省厅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安心开锁公司的门脸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