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凌晨两点,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像有人在用这种气味砌墙。秦川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来回反弹。沈梦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见秦川,合上本子迎了上来。
“人醒了,能说话。脖子上的勒痕不深,凶手被邻居打断的时候还没下死手。”沈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吵醒走廊里其他病房的病人。
秦川点了点头,推开门。病房不大,一张床,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和几个水果,是护士放的。王莉躺在病床上,脖子上缠着白色的纱布,纱布上渗出一点淡黄色的碘伏痕迹。她的脸很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看着天花板,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秦川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脖子勒痕的纹路。他没有拿笔记本,没有录音笔,没有任何会让对方紧张的东西。他坐下来的姿势很放松,后背微微弯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说话。
“王莉,能说话吗?”
“能。”声音沙哑,但能听清。
“那个人,对你说了什么?”
王莉的眼睛忽然瞪大了。不是恐惧,是那种被人戳中了某个记忆深处的反应。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攥住了床单,指节泛白。
“他……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不该住这个小区。’”
秦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没有让王莉看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稳。
“还有呢?”
王莉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顺着眼角往下淌的、像止不住的泉水一样的泪。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把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奇怪,像是一直在笑,但脸上没有表情。他看我的时候,就像……就像在看一件东西,不是在看一个人。”
秦川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光。眼睛一直在笑,脸上没有表情。反社会人格者的典型特征。他见过这种眼睛,在卷1的陈医生脸上,在卷2的林辰脸上——不,林辰的脸上从来没有那种“笑”。林辰的眼睛是温润的,是谦逊的,是恰到好处的。但他见过那种笑,在十年前的北江市第一看守所,在林沧海的脸上。隔着铁栅栏,那个男人看着他,眼睛在笑,脸上没有表情。
秦川把那些画面压了下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莉的手背。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
“你好好休息。外面有警察守着,没人能进来。”
王莉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秦川站起来,走出病房。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王莉在身后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辰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白衬衫在惨白的灯光下白得发亮,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秦川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凶手不是随机选择受害者。”秦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冰水里,“‘你不该住这个小区’——这句话的意思是,受害者‘不应该’出现在那里。凶手是在‘执行任务’。”
林辰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您的意思是……有人给凶手一个名单,名单上的人‘需要被清除’?”
罗小飞秒回:“收到。天亮前给你。”
秦川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推开窗。凌晨的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烟雾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留下。林辰跟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条倒扣在天上的银河。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架飞机的灯在闪烁,红色的,一下一下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
“师父,您觉得王莉是‘失误’还是‘故意留的’?”
秦川吐了口烟,烟雾在风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
“不知道。但如果是故意留的,那凶手在跟我们玩游戏。”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关上窗户,转身朝电梯走去。林辰跟在后面,步伐很轻,皮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电梯门开了,秦川走进去,林辰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穿着深色夹克,一个穿着白衬衫,两个倒影并排站在一起,像一张被剪开的照片。
秦川看着那个倒影,脑子里在翻王莉说的那句话——“他的眼睛像是一直在笑,但脸上没有表情。”他看了一眼林辰的倒影,白衬衫,深色眼睛,嘴角没有笑。但他知道,林辰笑起来的时候,就是那种样子——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不小,露出的牙齿不多不少,像一个被精确校准过的表情,眼睛在笑,脸上没有表情。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秦川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夹克的下摆翻起来。他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林辰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他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凌晨空旷的马路。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光线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信号。后视镜里,医院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夜色完全吞没了。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