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省厅大楼顶层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秦川走在上面,感觉自己像踩在云里,不踏实。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任厅长的照片,黑白的人像在晨光中沉默着,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秦川身上,像一排没有表情的陪审团。副厅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深色的实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秦川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进来。”
“秦川,坐。”
秦川没有坐。他把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解开绕在封口上的白色棉线,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铺开。刘科长深夜访问内部系统的记录、与境外IP通信的证据、开锁公司监控录像的截图、体貌特征比对分析报告。每一页都用彩色标签标注了重点,红色的标签在白色的纸张上格外刺眼。
“刘建国涉嫌泄露案件信息,申请停职审查。”
副厅长低头看着那些材料,一页一页地翻。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大概三秒钟,不紧不慢,像是在翻一本跟自己无关的杂志。秦川盯着他的手——握笔的右手放在桌上,手指没有颤抖,指尖没有发白,呼吸平稳,胸腔的起伏幅度跟刚才一模一样。
翻完最后一页,副厅长把材料拢成一沓,放在桌角,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在申请书的审批栏里签了两个字——“同意。”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任何犹豫。
秦川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秒。
“厅长,刘科长是您的老部下,您不问问细节?”
副厅长抬起头,看着秦川。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没有风的死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我相信你的判断。你是清案组组长,你说有问题,那就查。”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点破绽——瞳孔有没有放大,眼睑有没有跳动,眼白有没有充血。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像两面擦干净的镜子,只反射出秦川自己的脸。
“您不担心查错了?”
副厅长把钢笔插回笔筒,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他的笑容大了一点,露出上排的牙齿,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查错了,你承担责任。查对了,我为你请功。”
秦川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赵铁军。赵铁军从进门就没说过话,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表情复杂。秦川注意到,在副厅长说出“你承担责任”这几个字的时候,赵铁军的眉头皱了一下——幅度很小,持续时间不到半秒,但秦川看到了。
秦川把桌上的材料重新装进档案袋里,系好棉线,夹在胳膊底下。
“那我去了。”
副厅长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戴上老花镜,低下头,继续签字。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秦川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副厅长听见。
“厅长,刘科长如果真是内鬼,您觉得他背后还有人吗?”
身后沉默了两秒。钢笔的沙沙声停了。
“那是你要查的事。”
秦川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地毯还是那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深色的实木门。门关着,把手上的黄铜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林辰站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白衬衫在灰色的走廊里格外显眼。他看见秦川,走过来,步伐很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批了?”
秦川把档案袋递给他。
“批了。”
林辰接过档案袋,看了一眼封面上“刘建国停职审查申请”几个字,又看了一眼秦川的脸。
“这么顺利?”
“太顺利了。”
林辰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照片框微微晃动,那些黑白的人像在阳光下忽明忽暗,像活过来了一样。
秦川转身走向电梯,林辰跟在后面。电梯门开了,秦川走进去,林辰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穿着深色夹克,一个穿着白衬衫。秦川看着那个倒影,脑子里在翻副厅长签字时的画面——手指没有颤抖,呼吸没有变化,表情没有波动。一个正常领导,面对自己老部下被查,不该这么冷静。除非他早就知道刘科长会被查,甚至希望他被查。弃车保帅。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秦川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下台阶。面包车还停在老位置,灰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显得发旧,车顶的漆皮起了泡。他拉开车门,没有上车,而是站在车旁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林辰站在他旁边,白衬衫在阳光里白得发亮。
“师父,您觉得副厅长有问题?”
秦川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小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省厅大楼的顶层,那扇落地窗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正站在窗前,看着他。或者没有。或者一直都没有。
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去技术科。抓人。”
林辰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秦川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没有翻过来看那张照片,只是把怀表放在那里,让它安静地躺着,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面包车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主路。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省厅大楼的轮廓,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冲过一个黄灯,朝技术科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