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特审室的灯管换了新的,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冰柜。刘建国坐在金属椅子上,手铐铐在椅子的横杆上,金属链子垂在两腿之间,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他的头发乱了,领口歪着,眼镜片上有一道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他的左腿微微向前伸着,膝盖不能完全弯曲——那是旧伤,秦川在卷3的地下室里就注意到了。
一分钟。特审室里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地响,和墙上的录音笔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红光。刘建国的目光从秦川的脸上移到水杯上,又从水杯上移回秦川的脸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刘科长,你在省厅干了多少年?”秦川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秦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二十三年,从基层技术员干到科长,不容易。”
刘建国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第一份证据,放在桌上。是安心开锁公司的监控截图,画面里一个穿警服的男人站在柜台前面,帽子压得很低,左腿微微拖着。秦川把照片推到刘建国面前。
“这是你。”
刘建国看了一眼照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的嘴唇在发抖。
秦川掏出第二份证据,放在桌上。是省厅内部系统的访问记录,一行一行的,日期、时间、查询内容。他用手指点着那些凌晨两点的记录。
“深夜访问内部系统,查询受害者的住址、作息时间、报警记录。七次。你的账号。”
刘建国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秦川掏出第三份证据。是加密软件的通信日志,境外IP的跳转记录。他把那一页纸也推了过去。
“你用加密软件和境外IP通信。对方很专业,用了多层跳板,但有一层跳板在省厅大楼。”
刘建国盯着那三份证据,看了很久。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压抑的颤,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抖。眼泪从眼镜片后面流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桌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我……我只是帮忙查几个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我不知道他们会死……我真的不知道……”
秦川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了,更轻了。
“谁让你查的?”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秦川。他的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绝望,但没有撒谎者那种闪烁的目光。他的眼球向左转动了一下——那是回忆真实画面的特征,不是在编造。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在暗网上联系我,每次都用加密邮件。他让我查受害者的信息,给我比特币。我以为他只是……只是跟踪狂,不会杀人……”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瞳孔正常,没有放大。眼睑没有快速跳动。鼻翼没有扩张。嘴唇的颤抖是真实的恐惧反应,不是伪装。
“你怎么联系他?”
“一个加密邮箱。只有这个。”刘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用那个邮箱给我发指令,我把查到的信息发给他。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从没见过他。”
秦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刘建国,那张苍老的、被泪水打湿的脸。二十三年,从基层技术员干到科长,为了比特币,为了一个在暗网上素未谋面的人,毁掉了一切。他不是主谋,他只是被人利用的工具。一个被推出来挡箭的棋子。
秦川站起来,把桌上的三份证据拢成一沓,夹在胳膊底下。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没有回头。
“刘科长,你的事,会交给纪检组。”
身后传来刘建国压抑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角落里呜咽。秦川没有回头。他走出特审室,门在身后关上了,哭声被隔在了里面,什么都听不见了。
走廊里的空气比特审室凉快多了。秦川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他的手很稳,跟刚才在审讯室里一样稳。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单向玻璃旁边的门开了,林辰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
“师父,他说的那个加密邮箱——”
“让罗小飞追。”秦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追那个加密邮箱。注册IP、登录记录、所有能查的。”
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已经在查了。注册IP是省厅大楼的,但那是公共出口,查不到具体是哪台机器。登录记录我还在追,对方用了多层跳板,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不知道。快的话两天,慢的话一周。”
秦川挂了电话,把烟掐灭在走廊的灭烟板上。他转过身,看着林辰。林辰站在他身后,白衬衫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师父,您觉得刘科长说的那个‘上线’,会是副厅长吗?”
秦川盯着林辰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他。
“不知道。但注册IP在省厅大楼,能接触到内部系统,知道刘科长的权限范围,知道怎么用比特币交易——这个人,一定在体制内。”
林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秦川转身走向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荡,皮鞋踩在地面上,嗒嗒嗒嗒的,像某种倒着走的钟。林辰跟在后面,步伐很轻,几乎听不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那两道红圈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问他——你找到他了吗?
秦川把怀表翻回去,塞进口袋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刘建国的眼泪,副厅长签字时稳定的手,赵铁军皱起的眉头,林辰过于平静的表情。这些碎片像一副被打散的扑克牌,他试图重新排序,但总有一张牌放不对位置。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