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凌晨，清案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秦川坐在桌前，手机架在杯架上，屏幕上是罗小飞的聊天窗口。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百叶窗的叶片歪歪斜斜的，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秦川没有开台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五官映得惨白，眼窝凹进去的地方变成了两团黑色的阴影。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六个小时，等一个消息。
“秦哥，加密邮箱的注册IP经过多层跳板，但最后一层跳板暴露了真实IP——省厅大楼的办公网络。我进一步追踪，锁定了物理端口——副厅长办公室秘书工位。”
罗小飞的回复来得很快，但这次他没有用确定的语气。
“不能100%。那个工位有三个人用过——孙浩然、另一个秘书小刘、还有副厅长本人。但登录时间集中在晚上，副厅长晚上很少在办公室，小刘晚上从不加班。只有孙浩然，几乎每天晚上都在。他的加班记录跟登录时间高度吻合。”
秦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孙浩然，副厅长的秘书，三十二岁，在省厅工作了八年。他见过这个人很多次——在走廊里，在会议室门口，在电梯里。每次都是穿着深色的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表情严肃，步伐匆匆。一个标准的、得体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秘书。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沈梦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沈梦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
“盯住孙浩然。他去哪，见谁，做什么，我都要知道。”
“收到。”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窗外是省厅的院子，路灯亮着，照得停车场里那些警车的车顶泛着冷光。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只剩下一排模糊的轮廓，像一道被撕烂的纸边。他盯着副厅长办公室的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在那扇窗户后面，有一个工位，一张桌子，一台电脑。每天晚上，有一个人坐在那台电脑前，登录加密邮箱，跟暗网上的“上线”通信。
三天后，周二晚上，秦川的手机震了一下。沈梦发来一条消息：“孙浩然动了。去了一家茶馆，在城西。”
秦川立刻回复：“地址发我。”
沈梦发来一个定位。秦川打开地图，放大，看到那个茶馆的位置——城西的一条老巷子里，周围是居民区，没有商铺，没有监控。他给沈梦发了一条消息：“不要进去，在外面拍。注意安全。”
沈梦回了一个“OK”。
秦川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地走，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有点涩。他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翻过来看着照片上母亲的眼睛。那两道红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告诉他——等。
四十分钟后，手机震了。沈梦发来一组照片，一共七张，都是长焦镜头拍的。照片里，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从茶馆里走出来，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步伐很快，左腿没有跛——不是刘科长。他的右手夹着一个公文包，食指上有一道很明显的旧疤痕。
秦川把照片放大，盯着那道疤痕看了很久。他把照片跟张伟案中茶楼神秘人的监控截图并排放在一起，对比走路姿势、肩宽、帽子的款式。两个背影的高度、体型、步态特征高度吻合。同一个人。张伟案的茶楼神秘人，跟孙浩然接头的人，是同一个人。
秦川拿起手机，给沈梦发了一条消息：“继续盯。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是谁。”
沈梦回了一个“收到”。
他把刘科长的照片也钉了上去，在刘科长和孙浩然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刘科长是棋子，孙浩然是棋子，茶楼神秘人是棋子。下棋的人，坐在副厅长办公室的那张桌子后面，每天晚上登录加密邮箱，发出一条一条的指令。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拿起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把沈梦发来的那些照片存了进去。文件夹的名字是“孙浩然”，里面已经有了几条记录——他的工作照、加班记录、加密邮箱的登录时间表，还有那七张茶馆的照片。秦川在最后加了一条：“茶楼神秘人——右手食指有旧疤痕。”他把这条标成了红色。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副厅长签字时稳定的手，孙浩然深夜的加班记录，茶楼神秘人右手食指的旧疤痕，刘科长被利用的眼泪。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他还不敢完全相信的图画。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他能看到一个人形，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签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那个人抬起头，看着秦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眼睛在笑，脸上没有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