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七点,城西那条老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在巷口苟延残喘地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得地面上的青石板发黄,像一块块老旧的骨头。秦川坐在面包车里,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怀表,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摩挲着表壳上那些被火烧过的痕迹。
对讲机里传来沈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秦哥,外围就位。巷子两头都有人,后门也有人。”
秦川按下对讲机按钮:“收到。不要动,等我命令。”
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零三分。孙浩然每次都是七点半左右到,跟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在包间里待四十分钟,八点十分左右离开。秦川已经等了三天,今天不能再等了。如果再等下去,线索会断,人会跑,所有的证据会变成一堆没用的纸。
七点十五分,没有动静。
七点三十分,没有动静。
七点四十五分,还是没有。
秦川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对讲机:“沈梦,进去看看。自然一点,别打草惊蛇。”
“收到。”
沈梦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散着,手里拿着手机,像一个在等朋友的路人。她走进茶馆,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秦川盯着茶馆的门口,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两分钟后,沈梦出来了。她的步伐比进去的时候快了很多,几乎是小跑着回到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她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紧锁。
“包间是空的。茶馆老板说,孙浩然今晚没来。”
秦川的手指停在了方向盘上。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八分。孙浩然从来没有缺席过周三的约会,一次都没有。今天他没来,不是巧合。
秦川推开车门,大步走进茶馆。风铃又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茶馆不大,一楼是大厅,二楼是包间。秦川没有上楼,直接走进了后厨。老板正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的声音很大,他没听见秦川进来。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板转过头,看见秦川的脸,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秦川把证件亮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硬。
“今晚,孙浩然订的包间,是谁取消的?”
老板的脸白了。他把火关了,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把屏幕转过来给秦川看。
“七点……七点零二分,有人打电话来说取消,说今晚的预约不要了。我就……我就没准备。”
“打电话的人,声音什么样?”
老板想了想,皱着眉头,像是在回忆一个模糊的印象。
“很年轻,像学生。说话很慢,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像是在念课文。”
秦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脊椎底部往上蹿的寒意压了下去。他走出后厨,穿过大厅,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林辰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白衬衫在路灯下白得发亮,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他看见秦川出来,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师父,怎么了?”
秦川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他,像一潭没有风的死水。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林辰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秦川的脑子里在翻老板说的那句话——“很年轻,像学生。说话很慢,很清楚。”林辰说话就是这种节奏,很慢,很清楚,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但这是很多人的特点,不是林辰独有的。
“没什么。”
秦川移开了目光,走下台阶,朝面包车走去。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辰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秦川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没有马上开车,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沈梦的号码。
“收队。”
沈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不抓了?”
“人已经跑了。收队。”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他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从巷口的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驶上马路。从后视镜里能看到那家茶馆的招牌,一块木头的匾额,上面写着“听雨轩”三个字,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秦川把目光收回来,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冲过一个黄灯。
林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没有说话。车内的光线忽明忽暗,是路灯在车窗上掠过。秦川用余光扫了一眼林辰的侧脸,那张脸在光影的交替中显得格外安静,像一个在沉思的学生。
“师父,”林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觉得打电话的那个人,是谁?”
秦川没有回答。他握着方向盘,拇指在真皮包裹上一下一下地按着。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林辰是通风报信的人,他不会蠢到用自己的声音打电话。茶馆老板说“说话很慢很清楚”,这个描述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是在故意留下线索。有人在模仿林辰的说话节奏,或者有人在故意把嫌疑引向林辰。
“不知道。”秦川说,“但孙浩然跑了,说明我们内部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林辰转过头,看着秦川的侧脸。
“您怀疑谁?”
秦川没有回答。他把车停在了路边,拉好手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驾驶室里弥漫开来,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烟雾吹散了。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路灯的光照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像一个被遗弃的舞台。
“林辰,”秦川把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你今天晚上七点零二分,在哪?”
林辰沉默了一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回答一个普通的问题。
“在办公室。整理卷宗。您走的时候让我把聋哑学校的材料归档,我一直在弄。”
秦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烟掐灭在车窗外,挂上挡,重新驶上了马路。面包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面,一片惨白。后视镜里,茶馆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夜色完全吞没了。
秦川把车开到了省厅的停车场,熄了火。他没有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那栋灰白色的大楼。楼里的灯还亮着几盏,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师父,”林辰解开安全带,“您不问我别的了?”
秦川转过头,看着林辰。那双深色的眼睛在仪表盘的蓝光中显得很深,像两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问你什么?问你有没有打那个电话?”
林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川移开了目光,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夹克下摆翻起来。他关上车门,朝大楼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辰跟在后面,步伐很轻,几乎听不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楼,穿过大厅,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两个人的倒影,并排站在一起,像一张被剪开的照片。
秦川看着那个倒影,脑子里在翻老板说的那句话——“很年轻,像学生。说话很慢,很清楚。”他看了一眼林辰的倒影,白衬衫,深色眼睛,嘴角没有笑。他不知道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就在这栋楼里,就在他们身边,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看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