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副厅长办公室的外间，秘书工位上空无一人。孙浩然昨天没有来上班，电话关机，微信不回，家里也没有人。秦川站在他的工位前面，低头看着那张干净的办公桌——显示器关着，键盘摆正了，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连便签纸的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一个习惯把桌面整理得如此完美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秦川戴上白手套，按下了电脑主机的电源键。屏幕亮了，进度条走完，弹出一个蓝色的对话框——“未找到操作系统。请插入启动盘。”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硬盘被格式化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小飞，来一趟副厅长办公室。孙浩然的电脑，硬盘被格式化了，能恢复吗？”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吵架。
“能。但需要时间。你把硬盘拆下来给我，我带回工作室弄。”
秦川挂了电话，弯腰拆下主机箱里的硬盘。银色的金属盒子，冰凉，沉甸甸的，像一块墓碑的碎片。他把硬盘装进证物袋里，封好口，放在桌上。沈梦正在翻孙浩然的抽屉——文具、充电器、一盒没开封的茶叶、几本工作笔记。工作笔记上记录的都是日常事务，会议时间、文件编号、领导日程，没有任何异常。
“太干净了。”沈梦合上最后一本笔记，抬起头看着秦川，“干净得不正常。”
秦川点了点头。一个在暗网上用加密邮箱通信的人，不会把秘密写在笔记本上。但他的电脑里一定有东西，否则他不需要格式化硬盘。
两小时后，秦川的手机震了。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秦哥，恢复了一部分。有一份文件——‘任务清单.xlsx’。上面有十多个名字，包括前三名受害者和幸存者王莉。每个人的住址、作息时间、‘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
秦川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备注写的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罗小飞的声音低了下去。
“前三名受害者写的是‘已完成’。王莉写的是‘失误，重新评估’。”
秦川闭上了眼睛。王莉的幸存不是因为她运气好，不是因为邻居恰好出现打断了凶手。是因为凶手在执行任务时被打断了，而组织在“重新评估”要不要继续杀她。她是清单上的一个条目，一个被打了问号的条目。
“收到。”
秦川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沈梦。沈梦正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从秦川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王莉的幸存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了她？”沈梦问。
秦川摇了摇头。
“不是故意放。是‘失误’。凶手在执行任务时被打断了，他们还在考虑要不要继续。”
沈梦的脸色变了。
“那名单上还有其他人？”
秦川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是罗小飞刚发来的清单截图。十多个名字，密密麻麻的，像一份死亡花名册。每个人的后面都标注了住址、作息时间、备注。前三名受害者后面写着“已完成”，王莉后面写着“失误，重新评估”，其余人后面写着“待执行”。
“沈梦，你现在就去保护名单上剩下的所有人。一个一个联系，让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不要告诉他们细节，只说有安全威胁。”
沈梦点了点头，拿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秦川一眼。
“秦哥，这份名单……是谁列的？”
秦川看着她，没有回答。沈梦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了。
秦川站在孙浩然的工位前面，低头看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清单。十多个名字，十多个活生生的人，被分成“已完成”“失误”“待执行”三类，像一个项目经理在跟踪项目进度。他想起刘科长说的那句话——“我只是帮忙查几个人，我不知道他们会死。”刘科长不知道，但列清单的人知道。孙浩然知道。孙浩然上面的人知道。
门被推开了。赵铁军走进来，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走到秦川旁边，看了一眼桌上的清单，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看到了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的表情。
“这是什么？”
“一份死亡名单。”
赵铁军拿起那张纸，一行一行地看。他的手指在名单的最后一页停了一下，秦川注意到他看的是最后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被罗小飞用灰色标注了，不是受害者，而是另一个名字。秦川没有问，赵铁军也没有说。
赵铁军把清单放回桌上，沉默了几秒。
“这件事，先不要上报。”
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赵铁军的眼睛没有闪躲，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握了一下，又松开了。秦川注意到他的目光往副厅长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为什么？”秦川问。
赵铁军把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嚼了两下烟嘴，烟草的味道从滤嘴渗出来，他皱了皱眉。
秦川沉默了很久。赵铁军说的有道理，但这道理跟林辰当初说的“打草惊蛇”一模一样。同一套逻辑，同一种措辞。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从桌上拿起那份清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名单上的其他人，我已经让沈梦去保护了。孙浩然，我会找到他。”
赵铁军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秦川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了。
秦川站在空荡荡的秘书工位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翻过来看着照片上母亲的眼睛。那两道红圈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问他——你找到他了吗？
他把怀表塞回口袋，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三，二，一。门开了，秦川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下台阶。面包车还停在老位置，灰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显得发旧，车顶的漆皮起了泡。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车子，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清单，展开来，又看了一遍。十多个名字，每一个都是一条命。他把清单折好，塞回口袋，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省厅大楼的轮廓，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冲过一个黄灯，朝孙浩然家的方向开去。
他要把这个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因为那份清单上还有十多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两个字——“待执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