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北江港的雾气还没散,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江面飘,把岸边的吊车和集装箱都罩在一层模糊的纱里。秦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打盹,手机震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接了。电话那头是辖区派出所的一个民警,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紧张。
“秦组长,北江港发现一具浮尸,身份确认了——是你们在找的孙浩然。”
秦川赶到北江港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从灰黑色变成了灰蓝色,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抹布。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黑色的塑料带在晨风中啪啪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拍手。几个工人蹲在警戒线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脸上带着那种既恐惧又好奇的表情。
秦川掀开警戒线,弯腰钻了进去。尸体已经被打捞上来了,放在岸边的水泥台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被水浸湿了,贴在尸体上,勾勒出一个僵硬的人形。老韩蹲在旁边,正在做初步检查,白大褂的袖口卷到了肘部,橡胶手套上沾着泥沙和水草。
秦川蹲下来,掀开白布的一角,看到了孙浩然的脸。苍白,浮肿,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眼球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膜。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青紫色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溺水还是勒死?”秦川问。
老韩摘下橡胶手套,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凑近了孙浩然的脖子。
老韩翻开孙浩然的眼皮,用手电照了照。
秦川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晨雾中散开,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他看着江面,水是灰绿色的,拍打着岸基,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做。我要知道他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被人扔下去的。”
老韩点了点头,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证物袋,把从孙浩然指甲缝里取到的泥沙装了进去。
沈梦蹲在尸体的另一边,正在翻孙浩然衣服的口袋。上衣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裤子口袋也是空的。她翻到夹克的内兜时,手指停了一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纸条被水泡过了,纸张皱巴巴的,字迹有些洇开,但还能辨认。
“秦哥,你看这个。”
秦川接过纸条,展开来。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翠屏山公墓”。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纸条被捏出了几道褶皱。翠屏山公墓,李卫国长眠的地方。他把纸条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字迹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笔画工整,跟那本笔记本上的字是同一个风格。
“还有别的吗?”秦川问。
沈梦摇了摇头。
“手机不见了。口袋只有这张纸条。”
秦川把纸条折好,装进证物袋里,塞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赵铁军面前。赵铁军站在警戒线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表情凝重,黑眼圈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
赵铁军把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嚼了两下烟嘴。
“手机被拿走了——因为手机里有证据。纸条留下——是为了引我们去公墓。”
“去公墓做什么?”
秦川看着赵铁军的眼睛。赵铁军的目光没有闪躲,但秦川注意到,在他说出“公墓”两个字的时候,赵铁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知道什么但不想说的东西。
“不知道。但我会去的。”
赵铁军沉默了几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我跟你一起去。”
秦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过身,走回尸体旁边。老韩已经完成了初步检查,正在指挥两个助手把尸体抬上担架。白布重新盖上了,孙浩然的脸被遮住了,只剩下一双穿着黑色皮鞋的脚露在外面,鞋底沾满了河泥。
秦川站在水泥台旁边,看着担架被抬上殡仪馆的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扇门永远关上了。他转过身,走到河边,站在岸基上,看着江面。雾气还没有散,水面上飘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汽,看不清对岸。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翠屏山公墓。李卫国。
沈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秦哥,现在去哪?”
秦川把纸条塞回口袋,转身走向面包车。
“去翠屏山公墓。”
沈梦愣了一下。
“现在?”
秦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现在。”
沈梦没有再问,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秦川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车子驶上马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北江港的轮廓,吊车和集装箱在雾气中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
秦川握着方向盘,拇指在真皮包裹上一下一下地按着。脑子里在翻那些碎片——孙浩然脖子上的勒痕,口袋里的纸条,赵铁军闪烁的眼神,还有那个地址。翠屏山公墓。有人杀了孙浩然,拿走了他的手机,在他口袋里放了一张纸条,引秦川去李卫国的墓地。
为什么?纸条是谁放的?是凶手?还是孙浩然自己?
秦川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冲过一个黄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没有翻过来看那张照片,只是把怀表放在那里,让它安静地躺着。
沈梦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没有说话。车内的光线忽明忽暗,是路灯在车窗上掠过。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空的。林辰没有跟来。他今天没有叫林辰,也没有告诉他孙浩然的事。有些事,他不想让林辰知道。
车子驶上了通往翠屏山的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被盖在头顶。秦川把车速降了下来,看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山路,路的尽头,是李卫国的墓碑。
他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驶上了山路。后视镜里,城市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山体完全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