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深夜,清案组办公室的灯只亮了一盏,就是秦川桌上那盏老式台灯。灯罩歪着,光线聚在白板上,把那些照片和红线圈出的线条照得像一幅抽象画。秦川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罐凉透的咖啡,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久到窗外的路灯从亮到灭,又从灭到亮——不,路灯没灭,是他的眼睛花了。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秦川没有应,门还是开了。沈梦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罐新的咖啡,一罐是原味的,一罐是拿铁。她把原味的那罐放在秦川面前,自己拉开拿铁的拉环,喝了一口,在他对面坐下来。
“秦组长,我想跟您聊聊。”
秦川看了她一眼。沈梦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卫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眼神不是平时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时的专注,不是跟踪嫌疑人时的警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藏着很多东西的东西。
“聊什么?”
“聊林辰。”
秦川的手指在咖啡罐上停了一下。他把那罐原味咖啡的拉环拉开,泡沫涌出来,他用嘴唇抿了一下,把泡沫吸掉了。咖啡是热的,烫得他舌尖发麻。
沈梦把拿铁放在桌上,两只手捧着罐子,像是在取暖,虽然办公室里并不冷。
“我知道您在怀疑林辰。我也怀疑过他。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是内鬼,他为什么要在您身边待这么久?他完全可以制造一个意外离开,比如实习期满申请调走,比如辞职。但他没有。他每天坐在那张椅子上,整理卷宗,帮您跑腿,叫您师父。”
秦川喝了一口咖啡,没有接话。
“也许他还没达到目的。”他说。
沈梦看着他。
“什么目的?”
秦川没有回答。他把咖啡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几天没睡的脸照得苍白透明,眼窝凹进去的地方变成了两团黑色的阴影。
沈梦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罐,罐子上的水珠顺着铝壁往下淌,滴在她的手指上。
“我查过林辰的背景。他的养父母是普通教师,他的生父确实是林沧海。但他十岁以后就没有见过林沧海。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有多大的恨?”她抬起头,看着秦川,“但我也不是说他就一定是清白的。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而不是凭感觉。”
秦川盯着她看了两秒钟。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
沈梦沉默了。她把手里的咖啡罐放在桌上,拉开卫衣的拉链,把左肩的衣服往下拉了一点。秦川看到了她肩膀上的疤痕——一个圆形的凹陷,皮肤皱缩着,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很多,像一朵被晒干的花。枪伤。
“这是李卫国替我挡的。”
秦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盯着那道疤痕,看了很久。沈梦把衣服拉上去,拉好拉链,拿起咖啡罐,又喝了一口。她的手很稳,跟刚才一样稳。
秦川的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想起李卫国——那个总是笑着说“没事”的战友,那个在停车场拎着行李袋说“回来请你喝酒”的人。那顿酒,他等了十年。
“他死之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沈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把屏幕转过来给秦川看。屏幕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小心上面的人。”
秦川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还给沈梦。
“所以你知道内鬼不在清案组。”
沈梦接过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
秦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想起沈梦说的那句话——“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有多大的恨?”他想起林辰在档案科借阅记录本上留下的名字,想起他在假档案面前完美到可疑的反应,想起他在庆功宴的巷子里问的那句话——“反社会人格者如果模仿得像正常人,是不是永远抓不到?”
“我也需要证据。所以我在找。”
沈梦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空的咖啡罐扔进垃圾桶。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组长,李卫国信任你。所以我也信任你。但信任不是盲目的。我会继续查林辰,也会继续查上面的人。等找到证据的那一天,我们一起动手。”
秦川没有回答。沈梦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了。
秦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拿起那罐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得发涩。他把罐子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翻过来看着照片上母亲的眼睛。那两道红圈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问他——你信谁?
他把怀表翻回去,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窗外是省厅的院子,路灯亮着,照得停车场里那些警车的车顶泛着冷光。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只剩下一排模糊的轮廓,像一道被撕烂的纸边。他盯着省厅大楼的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户黑着灯,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
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黑暗中散开,被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散了。他吸了两口,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沈梦的枪伤,李卫国的短信,林辰的完美反应,副厅长签字时稳定的手。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他还不敢完全相信的图画。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证据,更多的耐心。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等着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