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郊区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被盖在头顶。秦川把面包车停在一条巷子口,下车步行。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头,墙根长满了青苔。老局长住在这条巷子的最深处,一栋独门独院的老房子,院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红纸已经发白了,字迹模糊。
秦川敲了门,等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老局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还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他看了秦川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门。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枝光秃秃的,只有几颗干瘪的石榴还挂在枝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老局长走在前面,步伐很慢,左腿微微拖着——那是旧伤,当年抓人的时候留下的。秦川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院子,走进堂屋。
堂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家具都是老式的,实木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照,一群穿着警服的年轻人站成两排,笑得都很灿烂。秦川认出了年轻时的老局长,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旁边是他的师父,旁边是李卫国。
老局长在藤椅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木椅,示意秦川也坐。秦川没有绕弯子,坐下来就直接开口了。
“老局长,我想问您一个人——林辰。”
老局长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秦川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紫砂壶,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茶水颜色很深,茶叶在杯底沉了一片。
“林沧海的儿子?”
“对。他的母亲是谁?”
老局长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看了很久。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嗒嗒声。秦川没有催,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普洱,泡得太久了,苦得发涩。
老局长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弯着腰翻了一会儿,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皮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解开绕在封口上的白色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林辰的母亲,叫苏静。当年是聋哑学校的教师。”老局长把一张照片推到秦川面前。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戴着眼镜,笑容温和,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
秦川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照片边缘上停了一下。苏静的脸,跟林辰有几分相似。眉眼弯弯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像,但又不完全像。林辰的脸更瘦,线条更硬,更像林沧海。
“她是林沧海案的关键证人。”老局长的声音很沉,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她出庭作证,指认林沧海虐待聋哑儿童。她的证词,是判林沧海死刑的重要依据。出庭之后,她就失踪了。”
秦川的手指握紧了照片。
“失踪?”
“失踪。出庭当晚,她从北江市第一医院心理科下班后,就没有回家。她的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她的包在车里,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局长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是一份手写的记录,纸张已经发黄了,字迹有些洇开,但还能辨认。
“我一直觉得苏静失踪不简单。一个关键证人,出庭当晚就失踪了,怎么可能只是巧合?我申请立案调查,但上面压下来了。理由是‘无证据表明他杀’,建议按‘自行出走’处理。我不服,留了一份副本。”
秦川翻开那份手写记录,一页一页地看。里面记录了苏静失踪前后的时间线、接触过的人、可能的去向。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老局长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北江市第一医院心理科,疑似内部人员协助。”秦川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苏静现在在哪?”
老局长摇了摇头,把档案袋收起来,重新系好棉线,放回抽屉里。
“不知道。失踪二十多年了。有人说她被林沧海的人灭口了,有人说她改名换姓躲起来了。我查了十年,什么都没查到。”
秦川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林辰简历上写的那行字——“本科阶段曾在北江市第一医院心理科做志愿者。”苏静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那家医院。林辰选择了那家医院做志愿者,不是巧合。
“林辰知道这些吗?”
老局长重新坐回藤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他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他的养父母——是他的养父母把他从福利院领走的。他十岁以后就没有见过苏静。他的养父母是普通教师,对他很好。他可能知道苏静是他的生母,但他不一定知道苏静失踪的真相。”
“秦川,”老局长站在门槛里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小心。这个案子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秦川点了点头,走下台阶,穿过巷子。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巷子很长,他走了很久才走到巷口,面包车还停在路边,灰色的车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发旧。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车子驶上马路,汇入车流。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老局长家的院门,已经关上了,灰色的木门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几乎看不清轮廓。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脑子里在翻那些碎片——苏静的照片,聋哑学校,北江市第一医院心理科,林辰的志愿者经历,那张写着“师父,对不起”的纸条。
他把车停在了路边,拉好手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翻过来,看着照片上母亲被红笔圈住的眼睛。那两道红圈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不那么刺眼了,但还在那里,像两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秦川把怀表翻回去,塞进口袋,挂上挡,重新驶上了马路。他把车开回了省厅,停好车,坐电梯上了三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林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他听见门响,抬起头,冲秦川笑了一下。
“师父,您回来了。”
秦川走到自己的桌前,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看着林辰。
“林辰,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苏静。”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的名字。秦川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他。但秦川注意到,林辰的右手在裤兜里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