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秦川的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三下。他没有睡,只是在床上躺了三个小时,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在翻那些碎片——苏静的照片,林辰沙哑的声音,老局长说的“小心”。他拿起手机,是罗小飞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秦哥,‘任务清单’上的交集点找到了——赵磊,31岁,孙浩然的大学同学。他跟清单上至少五个人有社交关联。”
赵磊住在北江市郊区的一栋老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秦川爬了六层楼,站在门口,听到里面有电视的声音,播的是早间新闻,主持人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沈梦站在他身后,林辰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负责警戒。秦川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门。
门框断裂的声音在楼道里炸开,像有人放了一挂鞭炮。秦川冲进去,客厅里没有人,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一碗泡面,已经凉了,面条泡得发白。卧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穿衣服。秦川一脚踢开卧室的门,看到一个瘦削的男人正站在窗户旁边,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
“赵磊!”秦川大吼一声。
秦川跑下楼的时候,赵磊已经被沈梦按在了地上。他的脸贴着水泥地面,嘴角磕破了,血流了一小片。他的手被反拧到背后,沈梦用膝盖顶着他的腰,正在给他戴手铐。秦川蹲下来,把赵磊的脸从地上扳起来,盯着他的眼睛。
“赵磊,你被捕了。”
赵磊没有挣扎。他的眼神空洞,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审讯在赵磊的出租屋里进行,没有带回省厅。秦川不想节外生枝,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赵磊已经被抓了。他把赵磊按在客厅的沙发上,沈梦站在门口,林辰在楼下警戒。秦川没有开录音笔,没有录像,只有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任务清单”的复印件,展开来,放在赵磊面前。
“这份清单上的人,你认识几个?”
“赵磊,我不是在问你问题。我是在告诉你——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跟踪她们,偷拍她们,在她们家里装摄像头。”秦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孙浩然给了你多少钱?”
赵磊的嘴唇开始发抖。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恐惧反应。秦川提到了孙浩然的名字,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是陌生的,是有分量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磊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秦川把“任务清单”翻过来,背面贴着三名受害者的照片。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赵磊面前,摆成一排。
赵磊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顺着鼻梁往下淌的、像止不住的泉水一样的泪。
“我不知道会死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孙浩然说只是‘收集信息’,说那些人欠了谁的钱,要查她们的行踪……我不知道会死人……”
秦川的身体微微前倾。
“孙浩然的上线是谁?”
赵磊摇了摇头,眼泪甩在了沙发扶手上。
“我不知道。他只说‘上面有人’。每次都是他联系我,用加密软件,电话也是网络电话,查不到的。他给我比特币,我把信息发给他。”
秦川盯着赵磊的眼睛。瞳孔放大,眼睑跳动,鼻翼扩张——恐惧的反应,不是撒谎。但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孙浩然有没有提过‘幽灵’这个词?”
“有一次。他说‘上面的人说,这些人都知道幽灵的事’。”赵磊抬起头,看着秦川,“‘幽灵’是什么?”
秦川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被盖在头顶。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烟雾在玻璃上蒙了一层雾。他伸出手,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点了一个点,像一只眼睛。
“赵磊,你知不知道孙浩然已经死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秦川转过身,看到赵磊从沙发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手铐的链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动物受伤时的呜咽。
“他……他怎么死的?”
“被人杀死的。伪装成自杀,扔进了北江。”秦川蹲下来,与赵磊平视,“下一个可能就是你。除非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我。”
赵磊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秦川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沉。
“孙浩然还说过什么?任何细节都可以。”
赵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回忆。
“他说……‘上面的人’很小心,从不露面。每次都是他主动联系对方,对方从来不主动联系他。他说有一次他试图查对方的IP,被对方发现了,对方说了一句话——‘再查,你就跟你妈一样消失’。”
秦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妈妈怎么了?”
赵磊睁开眼睛,看着秦川。
“他妈妈失踪了。二十多年前。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只跟我说过一次。”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他想起老局长说的苏静失踪案,想起省厅大楼里那辆老款帕萨特,想起副厅长签字时稳定的手。二十多年前,两个人在同一家医院失踪——苏静,和孙浩然的母亲。不是巧合。
秦川转过身,走到赵磊面前,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按回沙发上。他把那张“任务清单”收起来,塞进口袋里。
“沈梦,把他带回去。单独关押,不要让人接触。”
沈梦点了点头,把赵磊从沙发上扶起来,推着他走出了门。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梯间的回声吞没了。
秦川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茶几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脑子里在翻赵磊说的那句话——“这些人都知道幽灵的事。”受害者不是因为住错了小区被杀的,不是因为妨碍了谁被杀的,是因为她们知道“幽灵”的事。她们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她们的名字被写在了那份清单上。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走出出租屋。门没有关,就那么敞着,里面的灯光照在走廊里,画出一条窄窄的亮线。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每一层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像一串被点燃又熄灭的引信。
楼下,面包车还停在路边,灰色的车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发旧。沈梦坐在驾驶座上,赵磊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秦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走。”
沈梦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车流。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赵磊住的那栋楼,灰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块墓碑。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不,是沈梦在开。他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驾驶室里弥漫开来,沈梦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烟雾吹散了。
“秦哥,”沈梦开口了,声音不大,“赵磊说的‘幽灵’,是不是跟你之前查的那个‘幽灵’是一个?”
秦川吸了一口烟,没有回答。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车流在晨光中缓缓移动,像一条正在苏醒的巨蛇。他把烟掐灭在车窗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看着里面那些记录——刘科长的访问日志,孙浩然的“任务清单”,赵磊的供述,还有那张写着“师父,对不起”的纸条。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这幅图画里有一个组织,代号“幽灵”。组织里有一个人在制定名单,有一个人在传递指令,有一个人在收集信息,有一个人在执行清除。孙浩然是传递指令的人,赵磊是收集信息的人,赵小军是执行清除的人。制定名单的人,坐在省厅大楼的顶层,在那面单向玻璃的后面,看着这一切发生。
秦川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他看着前方的路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硬。
“沈梦,从今天起,你、我、林辰、罗小飞,四个人。这件事,不能有第五个人知道。”
沈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