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深夜,秦川把面包车停在省厅附近一条僻静的街道上。两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扭曲的影子,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他关掉了发动机,车内的灯灭了,只有仪表盘还亮着微弱的蓝光,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有些发蓝。林辰坐在副驾驶,白衬衫在蓝光中显得有些发紫,他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表情平静。
秦川没有说话。他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就那么叼着烟,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沉默了一分钟。
“林辰,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你母亲的事,我知道。”
林辰转过头,看着秦川。那双深色的眼睛在仪表盘的蓝光中显得很深,像两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帮您什么?”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看着林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帮我找到‘幽灵’。你母亲的事,和你父亲的组织,是同一个东西。你帮我找到他们,我帮你找到你母亲的下落。”
“您凭什么觉得我能帮您?”
秦川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画出一个模糊的光晕。
“因为你在清案组这段时间,你的能力我看到了。你比任何一个实习生都强。你观察细节的能力,你分析案件的速度,你对犯罪心理的理解——这些东西不是学校能教出来的。你有天赋,而且你有动机。”
林辰盯着秦川看了两秒钟。
“您不怕我是内鬼?”
秦川转过头,看着林辰。两个人的目光在仪表盘的蓝光中相遇,谁都没有闪躲。
“怕。但我更怕查不到真相。”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表情。他把目光移开,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成交。”
秦川松开手,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更亮了,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有些发白。
“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林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脸上没有了那种“完美”的、被精确校准过的表情。他的脸在仪表盘的蓝光中显得很年轻,年轻到像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需要休息的二十三岁青年。
“好。”
秦川挂上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空旷的夜路。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光线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空荡荡的,只有林辰的背包放在座椅上,拉链开着,露出笔记本的一角。
“林辰,你母亲的事,你查到哪了?”
林辰没有睁眼。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
秦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你确定?”
“不确定。目击者已经找不到了,当年的监控也被覆盖了。但我查了当年的车辆登记记录,副厅长名下确实有一辆老款帕萨特,车牌号跟目击者描述的一致。”
秦川沉默了几秒。他想起老局长说的那句话——“苏静失踪不简单。”二十多年前,两个人失踪——苏静,和孙浩然的母亲。同一家医院,同一个时间段,同一辆省厅的配车。
“孙浩然的母亲,也是在那家医院失踪的。”
林辰睁开眼,转过头看着秦川。
“您怎么知道的?”
“赵磊说的。孙浩然跟他说过,他母亲失踪了,二十多年前。孙浩然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只跟赵磊说过一次。”秦川顿了顿,“你母亲和孙浩然的母亲,在同一家医院失踪。这不是巧合。”
林辰的手指握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您的意思是,她们认识?”
“不知道。但我会查。”
面包车驶过最后一个路口,到了林辰住处的楼下。秦川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林辰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座位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栋灰白色的居民楼。
“师父,”他没有看秦川,“您真的相信我?”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
“不相信。但我愿意赌一次。”
林辰看了他一眼,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灌进来,凉得秦川打了个哆嗦。林辰关上车门,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父,谢谢。”
秦川没有回答。他发动了引擎,挂上倒挡,从路边退了出来。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林辰的背影,白衬衫在路灯下白得发亮,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居民楼的拐角吞没了。
秦川把车开回了自家楼下,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沈梦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开始,林辰的事你不用查了。我另有安排。”
沈梦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问号。
秦川打了两个字:“照做。”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从仪表盘上拿起那块怀表,翻过来看着照片上母亲的眼睛。那两道红圈在仪表盘的蓝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问他——你信他吗?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夹克下摆翻起来。他锁了车,走上台阶,推开单元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他走进电梯,按了六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秦川走出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他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开灯。他摸着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林辰说“成交”时沙哑的声音,他握住林辰的手时感觉到的那一丝颤抖,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愿意赌一次。”不是相信,是赌。赌林辰不是内鬼,赌林辰能帮他找到“幽灵”,赌他能帮林辰找到苏静的下落。这个赌注很大,大到如果输了,他输掉的不仅仅是案子,可能是所有人的命。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坐在黑暗中,把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等着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