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深夜，清案组办公室的灯只亮了一盏。秦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省厅大楼的网络拓扑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和箭头。他已经盯着这张图看了快三个小时，眼睛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但他没有眨眼，因为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有人在往他眼眶里撒盐。罗小飞发来的数据在他脑子里转——核心交换机的访问日志，技术科机房的权限记录，副厅长办公室备用服务器的流量监控。所有线索都指向省厅大楼，但所有线索都在最关键的地方断了。
“他们在等。”秦川把拓扑图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等风头过去。”
林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卷宗，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秦川的侧脸上，表情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已经学会了在秦川沉默的时候不追问，在秦川开口的时候认真听。
“您觉得他们会等多久？”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窗外是省厅的院子，路灯亮着，照得停车场里那些警车的车顶泛着冷光。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只剩下一排模糊的轮廓，像一道被撕烂的纸边。他盯着副厅长办公室的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在那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在笑。因为秦川查到了他，但抓不到他。
手机震了。
“喂？”
“师兄……我是陈峰。”
秦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握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陈峰。警校的师弟，比他低两届，毕业的时候他亲手把陈峰送到了禁毒总队。三年前陈峰被选为卧底，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省厅的停车场，陈峰拎着一个行李袋，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笑着说“师兄，回来请你喝酒”。那顿酒，秦川等了三年。
“你在哪？”秦川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没有风的湖面，但他的右手在发抖。
“我暴露了。”陈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把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们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李卫国死前说过，如果我出事，只能找你……”
秦川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李卫国。又是李卫国。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脊椎底部往上蹿的寒意压了下去，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电话那头有回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一个人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说话，声音撞上墙壁又弹回来。还有水滴声，滴答，滴答，滴答——每隔三秒一次，规律得像节拍器。漏水的水管，水泥墙面，密闭空间。
城中村的地下室。
“我在北江……”陈峰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不要相信任何人……省厅有鬼……”
秦川立刻回拨。对方已关机。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林辰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没有说话。秦川能感觉到林辰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进了皮肤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谁的电话？”林辰问。
秦川转过身，看着林辰。白衬衫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发亮，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表情平静。
“一个朋友。”
林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但秦川注意到，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每当他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时候，就会敲两下。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赵铁军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从睡梦中拽出来的。
“秦川？几点了你知道不知道？”
“陈峰，禁毒总队的卧底。他是不是失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赵铁军的声音清醒了，清醒到像是在冰水里泡过。
“三天前失联。禁毒总队以为他已经牺牲了。你怎么知道的？”
“他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还活着。”
赵铁军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秦川以为他挂了。
“你确定？”
“确定。帮我调他的最后已知位置。”
林辰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师父，需要我做什么？”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出去一趟。你看办公室。”
他没有看林辰，径直走向门口。林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秦川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秦川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荡，皮鞋踩在地面上，嗒嗒嗒嗒的，像某种倒着走的钟。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刀。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秦川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下台阶，朝面包车走去。灰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显得发旧，车顶的漆皮起了泡，但在黑暗中，它只是一团模糊的灰色，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秦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出停车场，汇入空旷的马路。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光线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信号。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罗小飞的声音很清醒，像是根本没睡。
“秦哥？”
“帮我定位一个手机号。最后一次通话的基站位置。”
“发给我。”
“北江市老城区，城中村区域。基站覆盖范围大概一平方公里，无法精确到具体位置。”
秦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城中村。一平方公里。几十栋楼，几百间出租屋，上千个地下室。
“够了。”
他挂了电话，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朝老城区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省厅大楼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脑子里在翻陈峰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跑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光，但那光太远了，远到他不知道还能不能跑到。
“师兄，回来请你喝酒。”
秦川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车速提到了八十。路灯在车窗外连成了一条线，像一道没有尽头的跑道。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瞳孔里倒映出那些飞速后退的光点，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