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凌晨，面包车停在城中村入口的马路上，发动机熄了火，车灯还亮着，惨白的光柱照在前方那条窄巷子的墙面上，把墙皮上那些斑驳的霉斑照得像一张张扭曲的脸。秦川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罗小飞发来的定位图。基站覆盖范围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边缘模糊，圆心在城中村的腹地，半径五百米。五百米，几十栋楼，几百间出租屋，上千个地下室。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垃圾堆的酸臭和远处排水渠的腥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十二分。
一辆出租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在巷口的墙面上扫过一道白光。出租车停下来，车门开了，林辰从后座钻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脚上是一双黑色运动鞋。白衬衫不见了，温润的学生气也不见了，站在路灯下的这个人，像一个刚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影子。秦川看着他走过来，步伐很轻，运动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师父。”
秦川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跟紧我。别说话。”
林辰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几乎贴在一起，头顶是一线天，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断断续续的，一段亮一段暗，像一条被剪碎的光带。秦川走在前面，林辰跟在后面，保持着大概三步的距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个重，一个轻，像一首不太和谐的合奏曲。
秦川的脑子里在翻陈峰电话里的那些背景音。回音——水泥墙面，没有家具，空房间。水滴声——漏水的水管，每隔三秒一次，老房子的供水管道。呼吸声——比正常人快百分之四十，极度恐惧，身体在大量分泌肾上腺素。陈峰在一个地下室里，在一个他知道跑不出去的地方，在等死。
秦川加快了脚步。
他走过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破旧，墙皮脱落，窗户破碎，有些房子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空气里的霉味越来越重，混着尿骚味和腐烂的垃圾味，熏得人嗓子发紧。
林辰在后面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师父，左边第三条巷子。”
秦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林辰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头。
“那条巷子的地面比其他巷子干净，有人经常走动。墙上有新鲜的手印，是成年男人的，手掌朝下，像是在墙上扶了一下。他走路不稳，可能受了伤。”
陈峰的左腿受过伤。警校的时候，他在一次训练中摔断了左腿的胫骨，走路的时候左腿会微微拖着。秦川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些脚印，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见，是运动鞋，耐克，鞋底外侧磨损严重——跟陈峰的走路姿势一致。
秦川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巷子的尽头是一栋四层的老房子，外墙的涂料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大门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秦川走到铁门前面，用手电照着门把手。把手上有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撬过锁。他推了一下门，没动。又推了一下，门开了，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地上堆着破家具和废纸箱，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老鼠屎的味道。天井的尽头有一扇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秦川拔出了枪，保险打开，枪口朝下贴在腿侧。他走到木门前面，用左手推开门，手电的光柱照了进去。
是一个地下室。楼梯是水泥的，很窄，往下延伸，没入黑暗。秦川走下了楼梯，每一步都很轻，鞋底踩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林辰跟在后面，步伐也很轻。地下室不大，十来平米，水泥墙面，地面是土的，潮湿，踩上去软绵绵的。墙角有一张破旧的床垫，上面扔着一条毯子，毯子还是温的。地上有几个矿泉水瓶，一个面包的包装袋，还有一部被砸碎的手机。
秦川蹲下来，捡起那部手机的碎片。屏幕碎了，电池被拔了出来，SIM卡不见了。他把碎片放进口袋里，站起来，用手电扫了一圈。墙面上有一张手绘的地图，用铅笔画在水泥墙上，线条很细，但很清晰。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地点——省厅大楼、北江市第一医院心理科、翠屏山公墓、还有一条从医院指向城郊的箭头。箭头的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的：“他们把人送到了这里。”
“师父，您看这个。”
秦川走过去，接过林辰手里的东西。是一个警徽，生锈了，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李卫国。”跟秦川在3号仓库里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这枚警徽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陈峰，2015年。”李卫国把他的警徽给了陈峰，在陈峰去做卧底之前。
秦川把警徽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七秒。他睁开眼，把手电照在那张手绘地图上。
“他在这里待了至少两天。他在等我来。但有人先到了。”
林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谁？”
秦川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楼梯口，手电的光柱照着那些台阶。台阶上有两种脚印——一种是陈峰的，运动鞋，左腿拖，鞋底纹路清晰。另一种是皮鞋，尺码四十一左右，鞋底花纹是菱形的，省厅配发的制式皮鞋。脚印是新鲜的，从楼梯上走下来，又走上去。不止一次，至少三次。
秦川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那些皮鞋印的步幅。六十五厘米，步伐均匀，没有犹豫。这个人不是来救人的，他是来确认陈峰死了没有。陈峰跑了，他追踪到了这里，但陈峰又跑了。
秦川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辰。手电的光柱从林辰的脸上扫过，那张年轻的、苍白的、表情平静的脸在手电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陌生。
“林辰，你认识陈峰吗？”
林辰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谁。禁毒总队的卧底，三年前被派出去，代号‘钉子’。警校的时候比我高两届，我没见过他，但我看过他的档案。”
秦川盯着林辰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他。
“你怎么能看到他的档案？”
林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电子档案的缩略图，文件名是“陈峰——卧底任务档案”，权限等级写着“机密”。
“您让我查内鬼的时候，我顺便查了省厅所有有权限接触这些档案的人。陈峰的档案被查阅过三次，最近一次是三天前，查阅人——”
“是谁？”
“副厅长。”
秦川把手机还给林辰，转过身，走回了楼梯。他爬上台阶，走出地下室，穿过天井，推开铁门。巷子里还是那么窄，那么暗，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铁门外面，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黑暗中散开，被风吹散了。
林辰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师父，我们还要找吗？”
“找。他跑不远的。他受了伤，左腿旧伤复发，走不快。而且他在等我来。”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沈梦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沈梦的声音很清醒。
“秦哥？”
“你在哪？”
“在你们后面两条街。他进去了，一直没出来。”
秦川沉默了一下。
“继续盯着。如果他出来，跟着他。不要让他发现。”
“收到。”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他转过身，看着林辰。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在林辰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
“走吧。他应该还在这个区域，不会走太远。”
林辰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一个重，一个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