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站在那栋四层小楼的楼下，仰头看着三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混着垃圾的酸臭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反弹。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扶手是铁管的，锈迹斑斑，摸上去一手铁锈。秦川走在前面，林辰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荡，一层一层地往上传。
房间不大，目测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没有叠。床头有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歪了，灯泡碎了。一张桌子靠在窗边，桌上有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包装袋敞着口，面包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还有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水位线在三分之一的位置。秦川伸手摸了摸被子——还有余温，不烫手，但能感觉到人躺过的温度。陈峰刚离开不久，也许不到半个小时。
是一张北江市的地图，印刷版的，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三个地点。第一个在市中心，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省厅大楼”。圈画得很大，几乎占了半个市中心，红笔的墨水渗进了纸张的纤维里，边缘洇开了一圈淡红色的晕。第二个在北江边，画了一个方框，旁边写着“北江港”。方框被圈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大，像一个正在扩散的病灶。第三个在城北的山上，画了一个三角形，旁边写着“翠屏山公墓”。三角形的三条边画得很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幽灵的巢穴。”
“师父，这里。”秦川走过去，看到窗台的墙面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出来的。刻痕的痕迹很新，木屑还在，没有落灰。刻的是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秦川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符号他在卷3的地下室见过，在展览墙的角落里，在那些手写笔记的最后一页。圆圈代表“眼睛”，点代表“注视”。有人在监视陈峰，从这扇窗户的外面，从对面那栋楼的某个窗口。
“走，找房东。”
房东住在一楼，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姓周，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他被秦川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带着一股被吵醒的不耐烦。秦川把证件亮了一下，老周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紧张。
“三楼那个房间，租给谁了？”
老周搓了搓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
“姓陈，身份证我看过，北江市人，三十出头。他租了大概一周，说是来这边打工的，找房子住。他很少出门，整天关在房间里。也不跟人说话，见了面就点个头。”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陈峰的照片，是赵铁军刚才发来的，陈峰在警校时的证件照，年轻，干净，笑得很灿烂。
“是这个人吗？”
老周凑近了看，点了点头。
“对，就是他。比照片上瘦多了，脸上有胡子，看着很憔悴。但眉眼没错，就是他。”
“他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老周想了想，皱起了眉头。
“前天晚上，有个年轻人来找过他。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在房间里谈了很久，大概一个多小时。我上楼收房租的时候听到他们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年轻人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走路左腿有点跛。”
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左腿微跛。又是这个特征。刘科长已经被关押了，这个跛脚是有人在模仿，还是另有其人？
“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
老周摇了摇头。
“帽子挡着脸，看不清。但感觉年纪不大，二十多岁，说话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像是在念课文。”
秦川看了林辰一眼。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秦川把目光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林辰的工作照，白衬衫，微笑，深色眼睛。
“是这个人吗？”
“不像。那个人的脸更瘦，下巴更尖。而且他戴着帽子，我看不清全脸，但感觉不是这个人。”
秦川把照片收回来，塞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师傅，如果那个人再来，或者陈峰回来，打这个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老周拿起名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秦川走出房东家，林辰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天井，推开铁门，走进巷子。天还没有亮，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淡的灰白色，像有人在黑暗的幕布上用刀片划了一道口子。秦川站在巷子里，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黑暗中散开，被风吹散了。
林辰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秦川吸了两口烟，把烟蒂弹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沈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林辰没有异常。他一直跟着你。”
秦川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他转过身，看着林辰。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在林辰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走。他跑不远。”
秦川转身朝巷口走去，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辰跟在后面，步伐很轻，运动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上了面包车。秦川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空旷的街道。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城中村的轮廓，灰蒙蒙的，在凌晨的天光中像一团还没散去的雾。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冲过一个黄灯。
“师父，”林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觉得陈峰还能撑多久？”
秦川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他不会死在我找到他之前。”
林辰没有再问。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内的光线忽明忽暗，是路灯在车窗上掠过。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张脸在光影的交替中显得很安静，像一个在休息的年轻人，而不是一个在追查秘密的警察。
秦川把目光收回来，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发动机的声音在凌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东边的天际线越来越亮，那道灰白色的口子越裂越大，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天空染成了鱼肚白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