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白天，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百叶窗歪斜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但没有人注意那些光。秦川坐在电脑前，耳机扣在头上，把陈峰手机里的那段录音一遍一遍地播放。屏幕上的音频波形像一条起伏的山脉，每一个波峰都是一次心跳，每一个波谷都是一次呼吸。他已经听了不下五十遍了，每一遍都在寻找那个藏在枪声后面的声音。
林辰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标注着时间点。他在帮秦川标记每一个细节——呼吸声、脚步声、衣服摩擦的沙沙声，还有那声枪响之前零点五秒的呼唤。秦川按下暂停键，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耳膜被耳机压得生疼，但他不能停。陈峰可能还活着，每一分钟都可能是最后一分钟。
“再听一遍。”秦川戴上耳机，把进度条拖回枪声前五秒。林辰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波形，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着。
秦川摘下耳机，看着林辰。
“你能听出来是谁吗？”
林辰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听了三遍。他摘下耳机，表情平静。
“声音很模糊，但音色偏沉，像是中年人。不是年轻警察。”林辰顿了顿，“也不是您。”
秦川没有接话。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罗小飞的声音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枪声可以分析。声音的话，样本太短，只有零点三秒，而且被枪声覆盖了，信噪比太低。我能试试，但不保证。”
“试试。”
“林辰，你觉得陈峰还活着吗？”
林辰转过身，看着秦川。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不知道。但他给您打了两次电话，发了一条短信。他在找您，说明他信任您。他不会轻易放弃。”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有点涩。他把水杯放下，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段音频的波形。那些起伏的线条像一张张没有嘴巴的脸，在无声地呐喊。
手机震了。罗小飞的消息。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王建国，副厅长的司机，四十五岁，退伍兵，在省厅工作了十年。他见过王建国很多次——在停车场，在大厅，在副厅长办公室门口。每次都是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像一根不会弯曲的铁棍。
“小飞，继续比对。把省厅所有配枪的射击记录都调出来。”
“需要三天。”
“你只有一天。陈峰可能还活着，我们没有时间了。”
林辰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个名字。
“师父，您打算怎么办？”
秦川没有回答。他把红笔扔在桌上，走回电脑前，坐下来，重新戴上耳机。他把那段录音又播放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听枪声，没有听那个呼唤，而是听陈峰的呼吸声。在录音的最后几秒，枪声之后，呼吸声消失了。不是慢慢变弱，是突然中断，像有人关掉了一个开关。
秦川摘下耳机，闭上眼睛。
“他中枪了。但没有听到倒地的声音。”
林辰说：“也许他倒在了软的东西上，比如沙堆，或者——”
“或者有人接住了他。”秦川睁开眼，看着林辰。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林辰的目光没有闪躲，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握了一下。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陈峰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段未完成的录音。他把手机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划痕——有几道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不是钥匙，不是硬币，是刀刃。陈峰在被人追踪的时候，用刀在手机背面刻了什么东西。秦川凑近了看，那些划痕不是随意的，是有规律的。
一个字。刻得很深，笔画粗粝，但能辨认——“车。”
秦川把手机递给林辰。
“你看这个。”
“车。他在说凶手开了车，或者凶手是司机。”
秦川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去找王建国。”
林辰也跟着站起来。
“我跟您一起去。”
秦川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留下。等罗小飞的结果。如果他打电话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林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秦川的眼神之后，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秦川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刀。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秦川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下台阶，朝面包车走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短信。
“师兄，我在翠屏山公墓，李卫国的墓碑后面。快来，我撑不住了。”
林辰从大楼里跑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师父，去哪？”
秦川摇下车窗，看着他。
“你留下。这是命令。”
他摇上车窗，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冲出了停车场。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林辰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大楼的拐角吞没了。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朝翠屏山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省厅大楼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陈峰，你撑住。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