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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翠屏山的血

追凶七秒 迎风者 2084 2026-04-23 12:40:51

周五凌晨,翠屏山公墓的石阶在车灯的光柱中一级一级地浮现,像一架通往黑暗深处的梯子。秦川把面包车停在公墓门口,没有熄火,车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铁门上,把那些锈迹和斑驳的绿漆照得像一张溃烂的皮肤。他推开车门,冲了出去,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

他跑过第一排墓碑,跑过第二排,跑过第三排。两边的墓碑在黑暗中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灰白色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跟一只无形的手较劲。他跑过最后一段石阶,李卫国的墓地在公墓的最深处,靠着一堵矮墙,墙后面就是山崖。

他停住了。

陈峰倒在墓碑前,身体侧卧,头靠着李卫国的墓碑基座,像是一个在休息的人。但他的胸口有三个弹孔,深色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血已经流了一地,在水泥地面上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秦川蹲下来,把陈峰的头抱在怀里。很轻,轻到像是一把干柴。陈峰的身体还有余温,不烫手,但能感觉到人活着时的温度。秦川的手指沾满了血,温热的,黏稠的,在指缝间流淌。他感觉到陈峰的脉搏——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他开始颤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压抑的颤,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像被电击了一样的抖。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睁开眼,眼泪还是流了下来。不是无声的、压抑的流泪,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呜咽的、像孩子一样的哭。眼泪滴在陈峰的脸上,混着血,顺着颧骨往下淌。他抱着陈峰的头,把脸埋在陈峰的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这是他第一次无法用七秒压制情绪。

杀意。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赵铁军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从睡梦中拽出来的。

“陈峰死了,在翠屏山。凶手用的是警用配枪。叫技术科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赵铁军的声音变了,从沙哑变成了冰冷。

“我马上到。”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陈峰的胸口。三个弹孔,呈三角形排列,间距均匀,每两个弹孔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枪法很准,不是乱开的。凶手站在陈峰面前,对准他的胸口,开了三枪。第一枪打中心脏,第二枪和第三枪是补的,确保他死透。

秦川站起来,在手电的光柱中扫视周围的地面。在陈峰身体的右侧,他看到了三枚弹壳,散落在水泥地面上,在手电的光下泛着黄铜色的光。他蹲下来,没有用手碰,只是凑近了看。弹壳的底部,底火的位置有击针的痕迹,但弹壳侧面——编号被磨掉了。用砂纸或者锉刀,把原本刻在弹壳上的枪号磨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看着公墓的入口。铁门还开着,面包车的车灯还亮着,惨白的光柱照在石阶上,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凶手知道他会来。那条短信是故意发的,不是为了救陈峰,是为了让秦川来看陈峰的尸体。示威。

赵铁军十分钟后赶到了。他跑上石阶的时候,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身后跟着两个技术科的警员,一个提着取证箱,一个拿着照相机。赵铁军跑到墓碑前,停下来,看着陈峰的尸体。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峰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秦川打断了他。

“别说了。查弹壳。”

技术科的警员开始工作。闪光灯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闪着,把陈峰的尸体照得像活过来了一样。秦川站在墓碑旁边,看着那些闪光灯在黑暗中一次次地亮起,又一次次地熄灭,像一颗颗正在死去的星星。

赵铁军走到秦川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风从山崖下灌上来,吹得秦川的夹克下摆翻起来。

“你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刚死不久。身体还有余温。”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短信查了吗?”

“网络电话,查不到。”

“他是我送去禁毒总队的。那天我开车送他,他在车上跟我说,‘赵队,等我回来,请你喝酒’。”

秦川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但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像一块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技术科的警员把弹壳装进证物袋里,把陈峰的尸体抬上了担架,盖上了白布。白布被风吹起来,露出陈峰的一只手,手指苍白,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秦川走过去,把白布盖好,把那只手藏在了下面。

“凶手还在附近。”秦川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没有风的湖面,“他故意引我来,让我看到尸体。”

赵铁军转过身,看着他。

“为什么?”

秦川看着李卫国的墓碑,看着基座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他想起陈峰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师兄,回来请你喝酒。”那顿酒,他等了三年,再也等不到了。

“示威。”

赵铁军没有说话。他把烟掐灭在墓碑的基座上,烟头在石头上摁出了一个黑色的圆点。他转过身,走下石阶,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嗒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秦川一个人站在墓碑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李卫国的墓碑上面。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月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卫国,”秦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陈峰来找你了。你帮我照顾他。”

他转过身,走下石阶。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在他身后,李卫国的墓碑上,那块怀表还在走——不,它不会走了,它的指针永远停在七点零三分,但秦川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停。

他走出铁门,上了面包车。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翠屏山公墓的轮廓,那些灰白色的墓碑在月光下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

秦川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冲下了山路。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光线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信号。他的眼睛是干的,但他的手还在抖。他握紧方向盘,指甲嵌进了掌心里,一点点疼,让他保持清醒。后视镜里,公墓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山体完全吞没了。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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