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什么事?”
秦川走到办公桌前,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上是一张弹壳的照片,底火上的击针痕迹清晰可见,但侧面的枪号被人用砂纸磨掉了,留下一片粗糙的划痕。
“陈峰的案子,凶手用的是警用配枪。枪号被磨了,但弹道可以比对出是哪一把枪。我要调取省厅所有配枪的射击记录。”
“配枪记录涉及警务秘密,不能随便调取。”
秦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陈峰是警察!他被自己人杀了!这还不够吗?”
副厅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水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秦川。
“陈峰的案子,赵铁军会负责。你做好你的清案组工作。”
秦川一掌拍在桌上。手掌砸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文件震了一下,笔筒里的钢笔跳了起来,又落回去。副厅长的身体微微后仰,但表情还是没有变化,只是盯着秦川的眼睛。
“陈峰是我师弟!他死之前给我打电话说‘省厅有鬼’!你跟我说‘做好你的工作’?”
“陈峰说‘省厅有鬼’?”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恐惧,是确认——像是终于听到了一个他一直在等的消息。
“秦川,你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参与案件。从现在起,你停职,立即生效。配枪和证件交上来。陈峰的案子由赵铁军全权负责。”
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双眼睛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他,但秦川看到了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担忧,而是一种“终于把你踢出去了”的如释重负。
“你是在保护凶手。”
副厅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但又不能承认的表情。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到像是在冰水里泡过。
“注意你的态度。出去。”
副厅长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
秦川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拿回这些东西。”
他没有等副厅长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刀。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秦川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下台阶。赵铁军从后面追上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嗒嗒嗒嗒的。
“秦川,你别冲动。”
秦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赵铁军。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
“我不冲动。我只是看清楚了一些事。”
赵铁军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秦川转过身,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记住,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他付出代价。”
赵铁军站在台阶上,看着秦川的背影。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秦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
秦川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发动车子,而是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脑子里在翻副厅长办公室里的那些画面——他拍桌子的时候,副厅长的右手微微握拳,拇指压在食指上,指节泛白。那是控制情绪的反应。副厅长不是不紧张,他是在控制自己不紧张。
秦川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省厅大楼的轮廓,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他开了大概十分钟,把车停在了路边,拉好手刹。他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驾驶室里弥漫开来,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烟雾吹散了。
有人在敲车窗。
秦川转过头,看到林辰站在车窗外,深色夹克,运动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摇下车窗,林辰弯下腰,看着他的脸。
“师父,我听说了。您被停职了。”
秦川把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
“对。我现在是个普通人了。”
“普通人也可以查案。”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看着林辰。
“你想说什么?”
林辰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深,像两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但里面没有那种温润的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跟秦川眼睛里的东西一样。
“我想帮您。”
“那就帮我查一个人。”
“谁?”
“王建国。副厅长的司机。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家庭、他的履历、他的社会关系、他每天晚上去哪、跟谁见面。”
“您觉得是他杀了陈峰?”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的枪声频谱跟现场的枪声高度吻合。这不够定他的罪,但够我去查他。”
林辰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
面包车驶上了通往城外的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被盖在头顶。秦川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驶过了最后一个红绿灯,朝王建国的住处开去。后视镜里,省厅大楼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