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秦川家的客厅没开灯。他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那瓶矿泉水——没开封的,瓶身上的水珠早就干了,只剩下几道干涸的水渍。他从翠屏山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这里,没有吃晚饭,没有喝水,只是坐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橘黄色光带,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门铃响了。
秦川没有动。门铃又响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林辰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U盘,深色夹克,运动鞋,表情平静。秦川打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橘黄色的光照在林辰脸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有些发白。
“师父,我查到了一个线索。”
秦川侧身让他进来。林辰走进客厅,站在茶几旁边,目光扫过那瓶矿泉水,没有问。秦川关上房门,指了指沙发,林辰坐下来,把U盘放在茶几上。秦川从卧室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开机。屏幕的光亮了,照出两个人的脸——一个苍白憔悴,一个年轻平静。
林辰把U盘插进USB口,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图片,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一个人影。拍摄时间是凌晨,画面里是一个穿警服的人,从一栋建筑的门口走出来,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秦川把图片放大,盯着那个人的走路姿势——左腿落地的时候有明显的停顿,重心提前转移到了右腿上。左腿微跛,右肩略低。
“翠屏山公墓附近的监控。我把公墓周边三公里的监控都调出来了。这是唯一拍到可疑人物的。时间在陈峰死亡前后,凌晨三点十二分。”林辰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汇报工作。
秦川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他把图片放大到极限,像素变成了马赛克,但他不需要看清脸,他看的是姿态。左腿微跛,右肩略低,步伐的节奏——这些特征在一个人身上是固定的,就像指纹一样。王建国,副厅长的司机,四十五岁,退伍兵,左腿在服役期间受过伤。秦川见过他走路,在省厅的停车场,在副厅长办公室的走廊里,每一次都是这个姿态。
“这个人的体貌特征,和副厅长的司机王建国吻合。”秦川说。
林辰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判断的。”
秦川转过头,看着林辰。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在林辰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那双深色的眼睛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秦川,表情坦诚,像一个在向老师汇报作业的学生。但秦川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太积极了。
“你怎么拿到这些监控的?你现在是实习生,没有权限调取监控。”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让罗小飞帮我调的。”
“小飞,林辰是不是找过你调公墓的监控?”
“对。他说是你让他查的,我就帮他调了。”罗小飞顿了顿,“怎么了?有问题吗?”
秦川沉默了一下。
“没有。确认一下。”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他看着林辰,林辰也看着他。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墙上挂钟的嗒嗒声。
“你告诉罗小飞,是我让你查的?”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他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秦川。
“如果我说是,您会生气吗?”
秦川没有回答。
“师父,您被停职了。您没有权限调监控,我也没有。但罗小飞有。如果不说是您让我查的,他不会帮我。”林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逻辑题的标准答案,“我不是想骗他。我只是想帮您。”
秦川靠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吸了两口没有点燃的烟,烟草的味道从滤嘴渗出来,有点苦。
“谢谢。你把U盘留下,我先看看。”
林辰站起来,动作很轻,沙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回过头,看了秦川一眼。
“师父,早点休息。”
秦川点了点头。
林辰走了出去,门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客厅重新陷入黑暗。秦川坐在沙发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猫一样。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林辰走路的脚步声,现在注意到了。一个正常人走路不会这么轻,除非他习惯不发出声音。不发出声音的人,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哪。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把那张监控截图放大,又缩小,反复看了十几遍。那个穿警服的人,左腿微跛,右肩略低,凌晨三点十二分从翠屏山公墓附近离开。王建国。秦川把截图存进了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王建国”,里面已经有了几条记录——他的履历、配枪型号、频谱比对报告。现在多了一张监控截图。
秦川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陈峰的血,副厅长办公室里的拍桌子声,林辰平静的眼神,王建国的背影。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他还不敢完全相信的图画。
他睁开眼,拿起茶几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涩。他把瓶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得路面发黄。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只剩下一排模糊的轮廓,像一道被撕烂的纸边。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翻过来看着照片上母亲的眼睛。那两道红圈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问他——你信林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