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北江港的雾气比前几天更浓了。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江面飘,把岸边的吊车和集装箱都罩在一层模糊的纱里,连对岸的灯火都看不清了。秦川把面包车停在警戒线外面,推开车门,雾气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掀开警戒线,弯腰钻了进去,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韩已经蹲在尸体旁边了,白大褂的袖口卷到了肘部,橡胶手套上沾着泥沙和水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秦川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检查。秦川蹲下来,看着那具尸体。王建国的脸苍白浮肿,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眼球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膜。他的脖子上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跟孙浩然脖子上的那道一模一样。位置,角度,深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死因是溺亡,但脖子上有勒痕。”老韩摘下橡胶手套,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凑近了王建国的脖子,“和孙浩然的死法一模一样——先被勒晕,再扔下水。手法完全一致。肌肉松弛剂的残留物也找到了,跟孙浩然体内的是同一种。”
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同一个人,同一只手,同一套流程。杀孙浩然的人,杀了王建国。孙浩然是传递指令的人,王建国是执行清除的人。现在两个人都死了,被同一个人杀了。棋子被吃掉了,棋盘上只剩下了下棋的人。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雾气中散开,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他看着王建国的脸,那张脸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苍白,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血液的面具。王建国以为自己是在帮“老板”杀人,结果“老板”也把他杀了。因为知道太多了。
林辰从警戒线外面走进来,深色夹克,运动鞋,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他走到秦川旁边,站住了,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看一具跟自己无关的尸体。秦川用余光扫了他一眼,注意到林辰的目光在王建国的脖子上停了很久,比正常观察的时间长得多。
赵铁军从雾里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嗒嗒嗒嗒的。他的脸色很不好,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泛着青灰色。他走到秦川面前,停下来,看着秦川,又看了一眼林辰。
“秦川,你被停职了,不该出现在这里。”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他没有看赵铁军,目光一直落在王建国的尸体上。
“我来看我师弟的凶手长什么样。可惜,他来晚了。”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雾气中散开。他看着江面,灰绿色的水拍打着岸基,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你走吧。别让我为难。”
秦川拉开车门,没有上车。他转过身,盯着林辰的眼睛。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把两个人的脸都罩在一层模糊的水汽里,但秦川的目光穿透了那些雾气,直直地扎进了林辰的瞳孔。
“你早就知道王建国会死,对吗?”
林辰没有回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握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秦川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我记住这件事了。”
秦川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看林辰,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林辰站在原地,看着面包车的尾灯在雾气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白色的水汽完全吞没了。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了,不再是平静,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秦川把车开出了北江港,停在路边。他没有熄火,发动机在空转,仪表盘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拿起手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罗小飞的声音很清醒,像是在等这个电话。
“小飞,帮我查王建国生前的通话记录。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谁。”
“已经在查了。稍等。”
“秦哥,王建国最后一个电话是昨晚打的,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对方是——后勤处,李强。”
秦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李强,后勤处副主任,四十八岁,在省厅干了二十五年,负责物资采购和车辆管理。秦川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多,每次都是公事公办。一个管后勤的人,跟一个司机的最后通话,四十七秒。他们在说什么?
“李强跟王建国还有什么别的联系吗?”
“我正在查。通话记录显示,过去三个月,他们有十七次通话。平均三天一次。频率不低。”
秦川沉默了一下。
“把李强的资料发我。”
“收到。”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杯架上。他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脑子里在翻那些碎片——王建国脖子上的勒痕,孙浩然脖子上的勒痕,王建国的日记,李强的名字。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条新的线。后勤处,物资采购,车辆管理。王建国是司机,他的车是省厅的,他的油卡是后勤处发的,他的维修保养记录在后勤处的系统里。李强掌握着王建国的一切行踪。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挂上挡,从路边开了出来。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周日上午空旷的车流。阳光从雾气中透出来,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沈梦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李强。后勤处副主任。越详细越好。”
沈梦的回复来得很快:“你又要私自行动?”
秦川打了四个字:“帮我查。”
沈梦回了一个字:“好。”
秦川把手机扣在杯架上,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后视镜里,北江港的雾气还在翻滚,像一团被搅动的白色泥浆。他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朝省厅的方向开去。不,他不去省厅。他被停职了,进不去那栋楼了。他要去李强家。在那些人把李强也灭口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