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省厅附近的咖啡厅里飘着焦糖和奶泡的气味,暖色的灯光照在木质地板上,把整个空间烘托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温室。秦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液表面浮着一层暗色的油膜。他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的停车场。五点二十三分,距离李强正常下班时间还有七分钟。
罗小飞发来的报告还在他脑子里转——李强,三十五岁,省厅后勤处科员,负责车辆调度。王建国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他,通话时长两分钟,时间是陈峰被杀前两小时。王建国在杀人前给李强打电话,两分钟,足够说很多事了。调一辆车,登记一个虚假的目的地,抹掉一段行车记录。李强不一定知道王建国要杀人,但他一定知道王建国去了哪里。那辆车的行车轨迹,还在后勤处的系统里。
秦川站起来,把二十块钱压在咖啡杯底下,走出咖啡厅。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橘红色的阳光中散开,像一小团快要消散的幽灵。
五点三十一分,停车场的铁门开了。李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步伐很快,低着头,像是在赶时间。他走到一辆银色的轿车旁边,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车灯闪了一下。
秦川走过去,在李强拉开车门之前站在了他面前。李强抬起头,看见秦川的脸,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秦川的脸上移到秦川的手上,又移回秦川的脸上。秦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证件照片那一页,把屏幕对着李强。
“李强,我是清案组秦川。想跟你聊聊。”
李强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变化,是那种一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变化,像有人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发颤。
“聊……聊什么?”
秦川把手机揣回口袋,拉开面包车的车门。
“上车。”
李强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面包车的后座,像是在看一个会吃人的笼子。秦川没有催他,只是站在车门旁边,看着李强,等他做决定。夕阳照在秦川的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
李强上了车。他弯腰钻进后座,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腿在发软。秦川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李强坐在后座,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着裤子的面料,深色的裤子已经被搓出了一片发白的痕迹。他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声音从后面传来,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们去哪?”
秦川握着方向盘,没有看他。
“一个安静的地方。”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通往城外的公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被盖在头顶。李强不再问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但秦川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眼皮在跳动,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地左右转动——他在想对策。
面包车开进了一片废弃的厂区。铁门是开着的,锁链断了一截,掉在地上,埋在尘土里。秦川把车开进去,停在了一栋废弃厂房的前面。厂房是红砖的,窗户破碎,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他熄了火,推开车门,下了车。
李强坐在后座,没有动。秦川拉开后座的车门,站在门口,看着李强。
“下来。”
李强下了车。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像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秦川走在前面,李强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厂房。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几缕光,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一条条金色的丝线。地面上散落着碎砖和破木箱,墙角堆着一堆生锈的铁管。
秦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强。李强站在离他大概两米的地方,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公文包的提手,指节泛白。
“李强,王建国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通话时长两分钟。时间是在陈峰被杀前两小时。”
李强的脸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川往前走了一步。李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根生锈的柱子,发出一声闷响。
“王建国那天晚上开的那辆车,是你给他调的。行车记录在你手里。你知道他去了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李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他跟我说要出一趟外勤,让我帮他登记一下……我以为他是真的出外勤……”
“你帮他登记的目的地是哪里?”
李强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顺着鼻梁往下淌的、像止不住的泉水一样的泪。
“翠屏山……翠屏山公墓……”
秦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盯着李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绝望,但没有撒谎者那种闪烁的目光。李强的眼球向左转动了一下——回忆真实画面的特征。他真的不知道王建国要去杀人。
“他有没有跟你说为什么要去翠屏山?”
李强摇了摇头,眼泪甩在了柱子上。
“没有。他只说去办点事。我以为是私事……他以前也经常让我帮他调车,说是副厅长的私事……我不敢问……”
秦川沉默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按下红色按钮,把手机举到李强面前。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李强看着那部手机,嘴唇哆嗦了几下。他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到秦川的脸上,又从秦川的脸上移回手机上。
“如果我说了……我会死……”
秦川把手机又往前举了一点。
“你不说,也会死。”
“王建国让我帮他调车,目的地是翠屏山公墓。时间是陈峰被杀前两小时。我不知道他要去杀人。我以为只是私事。”
秦川按下了停止键,把录音保存下来。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身,朝厂房门口走去。李强站在柱子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从后面传来,沙哑,发抖。
“秦警官……你会保护我吗?”
秦川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会尽力。”
他走出厂房,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上了面包车。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脑子里在翻李强说的那些话——“他以前也经常让我帮他调车,说是副厅长的私事。”副厅长。又是副厅长。王建国帮副厅长做了很多私事,那些私事里,有多少是杀人?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出废弃厂区,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李强的身影,站在厂房门口,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驶上了公路。
他拿起手机,拨了沈梦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梦,帮我查副厅长过去五年的车辆使用记录。所有的,包括他司机的出车记录。王建国帮副厅长调过多少车,去过哪些地方。”
沈梦沉默了一下。
“你还在查?”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我停职了,但案子没停。陈峰死了,王建国死了,孙浩然死了。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好。”
秦川挂了电话,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滩还没干透的血。他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朝家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废弃厂区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
